第二魂环亮起的瞬间，四个人同时冲了进去。
屋子里的情形和预想的差不多。六个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歪在椅子上，酒气熏天，灯影昏黄。他们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闯进来——有的人手里还端着酒杯，有的人衣服都没穿整齐，有一个人甚至趴在桌上打鼾，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许渊的第一魂环跟着亮起，曜羽将他的速度推到极致。他的目标是离门口最近的那个人——背对着门口，正歪着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毫无防备。许渊冲到他的侧后方，拳头握紧，指节朝前，一拳打在对方的喉咙上。
力道不重，但角度准。喉结被击中的声音不大，像折断一根细树枝。那人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软了下去，倒在桌上，碰翻了酒杯，酒水洒了一地。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不到一秒。
然后对方的魂环亮了起来。剩下的五个人同时反应过来，有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有人踢翻了桌子，有人从腰间抽出短刀。黄的、紫的魂环在昏暗的屋子里此起彼伏地亮起，像几盏突然点亮的灯。胡列娜、邪月、焱三人迎了上去，魂环对魂环，魂技对魂技。屋子里顿时乱成一团——桌椅翻倒的声响、魂技碰撞的闷响、有人在吼、有人在骂。
许渊没有急着加入混战。他的第三魂环亮起，紫色的光晕中透出一丝发黑的暗红。灼翎——暗金色的火羽从他身体周围浮现，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满了整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火羽不大，每一片只有拇指大小，但数量多，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中，将整间屋子变成了一个被火焰羽毛填满的牢笼。
他没有让火羽攻击。它们只是悬浮着，像无数只眯着的眼睛，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他的指令。
许渊一边控制着火羽的分布，一边观察着战场上的每一个角落。邪月在与一个人缠斗，月刃的寒光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道弧线。焱正面压制着一个体格壮硕的对手，烈火狮的火焰烧得对方的衣服边缘焦黑。胡列娜的动作最灵活，她的对手被她耍得团团转，几次攻击都扑了空。
许渊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正在找机会偷袭焱的人身上——那人猫着腰，从焱的视野盲区绕过去，手里攥着一把泛着暗绿色光泽的匕首。他的注意力全在焱身上，没有注意到自己头顶飘着一片暗金色的火羽。
许渊的手指微动。悬浮在那人头上的火羽骤然凝聚，从散落的光点汇聚成一根细长的、发光的针，无声无息地钉入那人的后颈。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身体往前一栽，扑倒在地，匕首从手里滑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第二个人，倒下。
剩下的四个对手注意到了许渊的存在。他们开始刻意避开那些飘浮的火羽，攻击的节奏也变得谨慎了一些。许渊没有继续扩大战果。他的火羽还在飘，但他不再主动出手了。他的目光从敌人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这边的三个人身上。
有些事，要自己做，才会有感触。
他看着胡列娜又一次错过了一击毙命的机会——她的魅惑已经让对方短暂失神了，她的攻击手段已经到位了，但最后一刻，她的手停了一下。只是很短暂的停顿，不到半秒。但半秒足够让对手从失神中挣脱出来，狼狈地躲开了致命一击。
许渊的眉头皱了一下。一次，两次，三次。胡列娜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犹豫。邪月的情况比她好一些，但也有类似的迹象——他的月刃明明可以切得更深、更快，但他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收力。炎倒是没有犹豫的问题，但他的打法太莽了，火力全开地压制对手，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魂力正在快速消耗。
许渊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一边用火羽牵制住一个试图靠近他的对手，一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魂技碰撞的嘈杂声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有些事，不经历过是不会明白的。你们的对手，需要你们自己亲手了结。”
他的火羽在那个被他牵制的对手面前晃了一下，那人本能地后跳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我不会参与最后一击。”
说完，他的火羽骤然凝聚，将那个一直缠着他的对手钉在了墙上——肩胛骨的位置，不致命，但动不了。然后他收手了。把火羽散开，退到屋子的一角，靠着墙，双手抱胸，看着剩下的三个战场。
三人都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种不是催促、不是责备、但比催促和责备更有压迫感的目光。
炎第一个动了。他的性格本来就不是会犹豫的人，许渊的话只是把他最后那点顾忌踢开了。烈火狮的火焰在拳头上猛地暴涨，一拳轰在对手的胸口，拳劲穿透皮肉，骨骼碎裂的声音闷响。那人的身体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再动了。
炎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拳头。火焰熄灭了，拳面上还残留着对手的血，温热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睛——那双一向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第二个是邪月。他的武魂月刃本就锋利，以他的速度和对距离的掌控，早就可以结束战斗了。但他一直在等，在找那个“不致命”的角度。现在他不找了。月刃在对方露出破绽的一瞬间切入，划过喉咙，没有犹豫，没有收力。对手捂着脖子，瞪着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然后缓缓跪倒。
邪月收了月刃，退后一步，站在对手的尸体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
最慢的是胡列娜。
她的对手已经被她消耗得差不多了，魂力见底，反应迟缓，身上有好几处不深不浅的伤口。她有很多次机会可以结束战斗，但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收了手。不是不能，是不敢。
许渊看着她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拜了比比东为师，却连杀人都下不去手。不知道是老师把她保护得太好了，还是她自己还没走到那一步。
对手再一次被胡列娜的魅惑影响，身体僵直，目光涣散。胡列娜的攻击已经递出去了，又收了回来，犹豫了一下——就是这一下，对手的眼神忽然变了。涣散变成了清醒，恐惧变成了狠厉。他不是没有防备，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等她下不去手的那个瞬间。
他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蓄谋已久的魂技从掌心轰出，直取胡列娜的面门。
邪月和焱同时动了，但他们距离太远，来不及。
许渊的火羽一直在。
他没有撤掉灼翎，那些悬浮在屋子各处的暗金色火羽始终在他的感知范围内。胡列娜的对手爆起反击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一动，浮在对方头顶的火羽瞬间凝聚成一根细长的光针，从上方垂直钉下，刺入他的右肩胛骨。
“啊——”
那人惨叫一声，右臂立刻失去了力气，蓄好的魂技在掌心溃散，光点从指缝间散落。他的身体歪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捂着右肩，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他还活着，但已经没有再战的能力了。
许渊从墙角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走到胡列娜身边。
她的脸色有点白，嘴唇抿着，眼睛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对手。不是在看他，是在看自己刚才没下去手的那一瞬。如果不是许渊，现在倒下的可能是她。
许渊站在她身边，没有伸手拍她的肩膀，也没有说安慰的话。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必须做的事情。
“去吧。”
胡列娜转过头看着他。
“之前我在斗魂场杀人，你们在台下看着，不是蠢蠢欲动的吗？现在轮到你了。你没得选，一定要杀。不然你永远成长不了，永远都在逃避。而且这可能会成为一个以后非常致命的弱点。”
他顿了一下。
“去吧。”
胡列娜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转回头，朝那个跪在地上的对手走过去。
步伐不快，甚至有点沉。她走到那人面前，低下头看着他。那人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反击时的狠厉，只有恐惧。他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右肩的伤口让他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胡列娜的手抬起来。魂环亮了一下。很短，只是一闪。她的手掌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光，像一把无形的短刀，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没有痕迹。
手落下去。
没有声音。那人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朝一侧倒下去。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的光已经散了。他的喉咙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血从里面渗出来，不急，但不停。
胡列娜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一动不动。她的表情不像是恐惧，也不像是恶心，更像是一种——她还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表情的状态。
许渊看着她，又看了看邪月和焱。三个人站在那里，表情各异，但底色是一样的——那种第一次杀过人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茫然。
他摇了摇头。
看吧，都觉得杀人帅，都觉得杀人很简单。结果呢？下不去手，下完手还要面对自己的情绪冲击。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踩在满地的碎木屑和酒水混合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吧。先回旅店。最近好好休息，平复一下心情。任务慢慢来。”
三个人跟在他身后。没有人在说话。屋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口照出去，落在树林的地面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身后是那间屋子，是那六具尸体，是散落一地的桌椅碎片和混着血污的酒水。
没有人回头看。
回到旅店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镇子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旅店门口的那盏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台阶上，飞蛾绕着灯罩打转。
许渊把他们一个一个送回房间。炎先进去了，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邪月走进去之前，看了许渊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什么，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胡列娜站在自己的房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
许渊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走廊的灯很暗，墙壁上的影子模糊不清。
“菊斗罗。”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没有回应。但他知道那人听得到。
“这样真的好吗？”
沉默了几秒。月关的声音从走廊的某个方向传来，不近不远，像是在天花板上，又像是在墙壁里面。
“你也知道，这是无法避免的。所以你让他们自己亲手杀了。你也理解，如果不成长，将来必定是致命弱点。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许渊沉默了片刻。
“只是觉得，对他们来说有些残忍。我的第一次杀人，是自己选的。他们是被逼的。”
月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那笑意不冷，也不暖，更像是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感慨。
“你第一次杀的人，未必有这群邪魂师百分之一的可恶。你都能下得了决定。他们虽然说是半强迫，但走在魂师这条路上，哪有不杀人的？”
许渊叹了口气。不是叹气给月关听的，是叹气给自己听的。他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
“是啊。”
他走到自己的房门前，推门进去，把门关上。
走廊里安静了。只有那盏壁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无一人的过道上，飞蛾还在灯罩外面打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