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轻轻往后一跃,完全无视了鲍尔毫无章法的劈砍,自顾自地继续推理着:
“可逻辑不对呀。好像从咱们在入口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已经对我恨之入骨了吧?那时候你可不知道我是魔族。”
“是因为我和那个圣女候补离得太近了,抢了你的风头?还是说,你只是单纯讨厌我这个人的作风?”
见所有的攻击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鲍尔干脆选择了放手一搏。他压榨出体内仅剩的一丝魔力,将其缠绕在剑尖上,带着决绝的气势向着对方狠狠劈去。
受死吧,怪物!这就是本王子最后的魔力了!
长剑带着劲风直直落下。然而,就在剑刃即将命中的那一刻,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一次,少女没有躲闪。
她连正眼都没看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了两根纤细的手指,便如铁钳一般夹住了鲍尔那孤注一掷的剑锋。
“都不对吧。”
她缓缓转过头,对着鲍尔露出了一个戏谑的笑容。那双妖异的血色竖瞳,仿佛能直接看穿他的灵魂。
“你恨的根本不是魔族,也不是‘瑟维·亚当斯’这个人。”
血族少女红唇轻启,一针见血地挑破了他最后的伪装:
“你恨的,仅仅是那个坐在‘公爵继承人’位子上的人罢了。”
鲍尔的动作一僵,随后发出更加疯狂的嘶吼。他双手死死攥住剑柄,拼尽全力想要将长剑从对方的两指间抽回来。
“啊——!”
“无论知不知道我是魔族,你对我的恨意,从始至终都只是源于这个,对吧?”
少女丝毫不受鲍尔的动作影响,那两根夹着长剑的手指纹丝不动。
不对!放屁!闭嘴!你这个蛊惑人心的魔族,休想用这种鬼话来动摇我的决心!
鲍尔在心里疯狂咒骂,涨红了脸往后拽,试图夺回自己的剑。可下一秒,那股死死钳着剑身的阻力却突然消失了。
猝不及防之下,鲍尔跌跌撞撞地往后倒退了数步,险些一屁股摔在地上。
血魔少女随意地捻了捻指尖,踩着小皮靴,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鲍尔稳住身形,举起发抖的双手,再次提剑。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你之所以仇视我,不就是因为嫉妒我这个你眼中的‘废物私生女’吗?”
不对!
“你觉得,明明我不过是个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废柴私生女,凭什么能堂而皇之地自称亚当斯,凭什么能继承那个安卡特王国的庞大公爵家族?”
不对!
“而你呢?你拥有着所谓正统的王室血脉,却只能在一个依附他国的小公国里看人脸色。别说继承王位了,你甚至还要被自己的那些兄弟姐妹死死压在头上,连抬起头喘口气的资格都没有,活得像条夹着尾巴的狗。”
不对……
“所以,当你得知了我的存在后,你就发自内心地嫉妒我。嫉妒我毫不费力就拥有了你拼命想得到的一切。你想要把我踩在脚下,想要看我出丑。渐渐地,这份源自于无能的嫉妒愈演愈烈,最终发酵成了自欺欺人的仇恨。”
不……
不知何时,鲍尔已经彻底停下了手里挥剑的动作。
他像个被抽干了生机的空壳,呆呆地立在原地,面无血色,任由对方那字字诛心的话语穿透他的灵魂。
血魔少女停下脚步,冲着他歪了歪头,笑得一脸天真:
“我猜的,对吗?”
哐当——
手中的长剑颓然脱手,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洞穴内弥漫着浓烈的焦臭味和血腥气,熏得鲍尔一阵干呕。
然而,在这片宛如炼狱的废墟中,那名少女却面不改色地站在两具庞大的尸体中央。
她那一头白发在幽暗中泛着冷冽的光泽,白皙娇嫩的肌肤没有沾染一丝尘埃。唯独那双血红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散发着妖异的红光。
鲍尔没有去捡那把剑,而是就这么看着眼前的血魔,眼底那些自我感动的坚毅和所谓的家国仇恨,早就已经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恐惧。
纯粹的恐惧。
“啊……啊……”他张着没有舌头的嘴,发出绝望的呜咽。
“你是想问,我是怎么知道你心里这些见不得光的想法?明明你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对吧?”
鲍尔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两步,最终瘫软在冰冷的地上。
对方割下他舌头的时候,他没怕;
对方随手秒杀那只四阶魔蛛的时候,他没怕;
甚至对方展露出魔族的真身时,他依然没怕。
可是现在,当对方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把他内心那可悲的、连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真实想法,摆在明面上时……
他怕了。
这就是魔族,能够直接看透人心的魔族!
猩红的雾气凭空出现,随后在少女的手中凝结成一把比她整个人还要巨大的暗红血镰。
哒。
少女的小皮靴踩在碎石上,不紧不慢地向着鲍尔逼近,沉重的镰刀被她拖拽在身后,锋刃划过地面,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
呲啦——!
跑!必须快跑!
恐惧在鲍尔的身体里蔓延,喉咙本能地发出求饶声:
“啊啊……咕!”
砰!
还没等他把这难听的怪音发完,少女手腕微转,直接用镰刀宽大的刀背砸在了鲍尔的下巴上。
“早就跟你说过了,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还是说少了只耳朵你就听不懂人话了?一直在那‘啊啊’的,谁听得懂你在狗叫些什么?”
几颗断牙混着血水崩飞而出,鲍尔的嘴里再次鲜血横流。他拼了命地向身体下达逃命的指令,可是无论他怎么用力,这具身体却依然毫无反应。
四肢的感官正在恐惧中一点点流失。
此时此刻,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身下那股不受控制涌出的温热湿润感。
“哎呀,真是太可惜了。本来还以为今天能看一场‘勇敢的人族王子大战卑鄙魔族’的好戏呢。没想到啊……”
白发少女的目光渐渐冰冷,连最后那一丝兴致也荡然无存。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鲍尔,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这所谓的王子,只是个因为嫉妒而发狂的可悲懦夫。”
“好了,做个好梦吧,鲍……鲍什么来着,鲍鱼?算了反正也不重要了。”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这位曾经做着成王美梦的六王子,听到的,只有血魔少女那漠不关心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