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光束，像审判的利剑，从悬浮的眼球中射出，瞬间锁定了蜷缩在阴影里的凌霜。
真正的凌霜。那个活着的、温热的、会痛会怕的凌霜。
光束并未直接灼烧，而是像一层粘稠的胶水，瞬间将他包裹。凌霜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的血管凸起，变成诡异的黑色。那是“格式化”的前兆，正在强行抹除他作为“变量”的资格，把他变成一具听话的空壳。
“不！”
林朔怒吼。他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救援。体内的黑色文字在白色光束的照射下，如同沸油泼雪，疯狂溃散。他现在的每一秒，都在消耗本源，距离死亡更近一步。
不能硬闯。
他猛地看向窗口那具端坐的尸体。
那是诱饵。
真正的杀招，是那个悬浮的眼球，是那个藏在阴影里的、操控着一切的“程序”。
林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他不再试图冲向凌霜，而是猛地折返，朝着窗口里的那具尸体扑去！
“逻辑错误。”冰冷的声音响起，“执行官本体，无法被攻击。”
话音未落，林朔已经撞到了尸体面前。他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狠狠地抓住了尸体左眼眶里，那具属于墨的干枯躯体！
入手冰凉，没有弹性，像抓住了一块风干的朽木。
“组件‘墨’，强制剥离。”那个声音依旧平稳，但程序执行的优先级，显然高于攻击林朔。
就在这一瞬间，林朔体内的黑色文字，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顺着他的手掌，疯狂地涌入了那具干枯的躯壳里！
嗡——！
一股恐怖的反震力传来。林朔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但他咬紧牙关，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更多的黑色文字注入进去。
他在“喂”它。
他在用那个机械音赋予他的“病毒”，去喂养一个早已死去的守墓人。
“墨……”林朔在心中嘶吼，“醒过来！把你的东西……拿回去！”
干枯的躯壳，在吸收了足够的黑色文字后，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边缘，那些黑色的、像石油一样的液体，开始倒流。原本干瘪的皮肤，微微鼓胀，透出一丝诡异的血色。
而窗外，那个悬浮的白色眼球，似乎感应到了“组件”的异常，光束微微一顿。
就是现在！
林朔猛地松开手，借着反震力向后急退。同时将体内剩余的黑色文字，全部凝聚在指尖，朝着那个悬浮的眼球，轻轻一弹。
不是攻击。
是一道“指令”。
一道他咬断笔锋时，从那个机械音那里“偷”来的、最简单的重写指令。
“Error.”（错误。）
三个黑色的文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贴在了白色的眼球上。
眼球猛地一滞，纯白的光芒瞬间变得紊乱，开始闪烁、扭曲。包裹着凌霜的光束，也随之变得不稳定。
“系统……冲突……”冰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卡顿。
趁此机会，林朔冲到凌霜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光束中拽了出来。
接触到凌霜身体的瞬间，林朔心头一震。
好冷。
像抓住了一块寒冰。凌霜的生机正在急速流逝，皮肤下的黑色血管，像无数条毒虫，正在向心脏蔓延。
“撑住！”林朔低喝，另一只手按在凌霜的心口，试图用残存的本源压制那些黑色的侵蚀。
但没用。
那不是普通的毒素，是“定义”层面的抹除。林朔的本源也是黑色的，同源相斥，反而加剧了侵蚀。
“没用的……”凌霜虚弱地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充满了死灰，“那是……校对员的‘死蚀’……碰到……就停不下来了……”
他看着林朔，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跑……快跑……别管我……”
林朔没说话，只是死死按着他的心口。
跑？
往哪跑？
看着同伴在自己面前一个个变成这样，然后独自逃生？那他林朔，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观众”，有什么区别？
突然，窗口里传来异动。
那具被林朔注入了黑色文字的尸体，左眼眶里，那具属于墨的干枯躯体，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墨的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由黑色文字构成的、没有眼白的眼睛。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文字之眼，越过林朔，死死地盯着那个悬浮的、正在闪烁的白色眼球。
然后，她开口了。
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阵密集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哒哒”声。
那是……打字声。
她在用林朔注入的黑色文字，疯狂地敲击着某种看不见的键盘，重写着周围的规则。
悬浮的白色眼球，颤抖得更加剧烈，甚至开始在空中不规则地跳动。
“组件……叛乱……”冰冷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焦急，“执行……强制……销毁……”
白色眼球猛地炸裂！
无数碎片如同利箭般四射。林朔护住凌霜，黑色的鳞甲挡下了大部分碎片，但依旧有几片划破了他的脸颊，鲜血直流。
窗口里的尸体，也在同一时间，彻底崩解，化为了一地灰烬。
只有那具干枯的躯体——墨，或者说是被黑色文字污染的墨，缓缓地从窗口飘落，落在林朔面前。
她看着林朔，又看了看濒死的凌霜。
她抬起那只干枯的手，轻轻点在凌霜的眉心。
黑色的文字，顺着她的指尖，流淌进凌霜的体内。
凌霜身体猛地一颤，皮肤下的黑色血管，瞬间被那些文字吞噬、替代。侵蚀停止了。
但凌霜的呼吸，也因此变得微弱而悠长，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去了。
林朔接住倒下的凌霜，抬头看向那个飘落的墨。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朔。
那双由文字构成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但林朔读懂了。
她在告诉他：我救了他，但他也成了我们中的一员。
成了……共犯。
林朔抱起凌霜，一步步退出钟楼。
平原尽头，迷雾再次涌来。
而在迷雾深处，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悠远的、来自远古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一个词，清晰可辨。
“……勇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