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龙的哀鸣声在剑冢中回荡,像是一首为旧时代送葬的挽歌。那具由万千兵器拼凑而成的庞大骸骨,在黑色文字的侵蚀下寸寸崩解,锈迹斑斑的铁剑化作飞灰,锋利的矛尖化为齑粉,最终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骨架轮廓,在血色的红光中簌簌发抖。
林朔从半空中跌落,重重砸在锈蚀的地面上。他浑身浴血,黑色的鳞甲破碎不堪,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本源几乎耗尽,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但他还是强撑着,一步一踉跄地走向深坑底部那扇铁门。
铁门很普通,甚至有些破旧。门板上的红漆剥落,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铁锈。只有那把锁,精致得诡异。锁身是一把微缩的剑形,剑柄、剑锷、剑刃一应俱全,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一层油腻的光泽,正是林朔体内那种黑色文字的凝聚体。
门锁着。
锁孔里,传来了心跳声。
“咚……咚……咚……”
缓慢,有力,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每跳动一下,周围的空气就随之震颤,连地面上的锈屑都开始跳动。这心跳声,林朔听过。在通天塔的源点,在遗忘之河的尽头,在每一个绝望的角落。
这是那个婴儿的心跳。
那个被他带到这个世界上,却又被他亲手推入绝境的……原点。
“林朔……”身后传来虚弱的呼唤。
林朔回头。凌霜扶着一块残剑,勉强站立。他脸上的黑色文字已经消退了一些,但那双瞳孔依旧是诡异的纯黑,没有眼白。他看着林朔,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恐惧,还有一种深深的、无法理解的困惑。
“那是……什么?”凌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门后的东西,“为什么……我感觉……它在叫我?”
林朔心中一沉。
果然。凌霜被墨的文字改造后,已经和这个“系统”产生了某种无法割裂的联系。他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这扇门的一部分。
“别靠近。”林朔沉声道,挡在了凌霜身前。
他走到铁门前,伸出手,没有去碰那把锁,而是轻轻按在了门板上。
冰冷,死寂。
但就在他手掌触碰的瞬间,铁门内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咚!”
心跳猛地加速!
紧接着,门板上的锈迹,像是活了过来,开始疯狂地向他的手掌汇聚,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那些锈迹不是铁锈,而是一种更古老、更邪恶的东西,它们想要钻进林朔的皮肤,钻进他的血肉,把他也变成这扇门的一部分!
林朔想抽回手,却发现被死死吸住了。
“放手!”凌霜惊呼,冲上来想要拉开林朔。
但已经晚了。
锈迹瞬间爬满了林朔的整条手臂,并且还在向肩膀蔓延。他能感觉到,一种古老的、残暴的意志,正顺着这些锈迹,强行入侵他的意识。
“勇者……”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直接在林朔脑海中响起,“你终于……来了……”
勇者?
林朔一愣。
那个声音,和剑龙的声音不同,更加深邃,更加古老,仿佛从万古岁月中走来。
“你不是‘作者’。”林朔在心中冷冷回应。
“作者是谁?”那个声音发出一声嗤笑,“那个躲在茧里玩弄文字的小虫子?他算什么东西。我才是……真正的看守者。”
看守者?
林朔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不是他的记忆,而是这扇门、这把锁、这片锈迹……它们承载着的、被遗忘的历史。
他“看”到了。
在无数个纪元之前,天空曾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涌出了黑色的潮水,那是“蚀”。蚀吞噬一切,毁灭一切,将世界拖入永恒的黑暗。而为了对抗蚀,第一批“勇者”诞生了。他们不是人类,也不是异族,而是某种更古老的存在。他们用生命为代价,铸造了这扇门,将蚀的源头,封印在了门后。
而通天塔,就是建立在封印之上的监狱。
那个所谓的“作者”,根本不是创造者,而是囚犯!
他窃取了封印的力量,建立了通天塔,编写了剧本,将所有人都变成了他的狱卒,用来维持这个虚假的秩序,防止门后的东西逃出来。
“所以……”林朔在心中嘶吼,“那个婴儿……”
“他是钥匙。”古老的声音回答,“唯一的、能打开这扇门的钥匙。那个作者,想用他来开门,释放蚀,毁掉一切,然后他就能……取而代之。”
林朔浑身冰冷。
他全都明白了。
所谓的逆命,所谓的反抗,从头到尾,都是那个“作者”设下的局。他故意放出漏洞,引诱像林朔这样的“变量”出现,让他们去破坏,去反抗,去推翻旧有的秩序。而当秩序崩塌,封印松动,那个作者就会趁机夺取婴儿的力量,打开这扇门,释放浩劫,然后在废墟之上,建立一个新的、属于他的神国!
林朔,不过是那个作者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古老的声音说道,“推开这扇门,释放浩劫,让世界毁灭。或者……成为新的看守者,代替我,永远守在这里。”
林朔看着自己那条几乎被锈迹完全覆盖的手臂。
成为新的看守者?
像这扇门一样,永远被钉在这里,孤独地守护着这个秘密?
不。
绝不。
林朔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厉色。他猛地抬起另一只完好的手,狠狠地,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没有血。
他掏出的,不是心脏。
而是那团早已空空如也,却依旧顽强搏动的……残魂本源。
“我选第三个。”林朔嘶吼着,将残魂本源,狠狠地,按在了那把黑色的剑形锁上!
“以我残魂,重铸封印!”
轰——!
黑色的本源,与黑色的锁,瞬间交融。
铁门剧烈地震动起来,门后的心跳声变得无比狂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撞击着门板。
而林朔,在那一瞬间,看到了门后的景象。
那不是浩劫。
那是一片……废墟。
一片由无数个破碎世界组成的、死寂的废墟。
而在废墟的中央,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背对着他,正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什么的……人。
那个人,缓缓地,回过了头。
那张脸,林朔无比熟悉。
那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