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慕容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里只有这一片浓稠得近乎实质的漆黑。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显得过于清晰,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抽空了一般。
他眨了眨眼,试图让瞳孔适应这片黑暗。片刻之后,一些微弱的幽蓝色光芒从墙壁的缝隙中透出,像是某种发光的水晶被镶嵌在石壁之中。那光芒很淡,却足以勾勒出这个房间的轮廓,不大,四四方方,墙壁的质感像是某种结晶体,触感冰凉而光滑。
床很硬,但并不冷。
慕容撑着身体坐起来,脑袋有些发沉,像是宿醉之后的那种钝痛感。他揉了揉太阳穴,目光落在床边的桌子上。
那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衣服。
是提督服。
但不是港区的那种。
慕容愣了一下,伸手拿起那套衣服,放到眼前仔细端详。深邃的黑色布料,边缘镶着幽蓝色的纹路,那纹路流动着微弱的荧光,像是活的一般。肩章的位置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标志,不是白鹰的星条,也不是铁血的铁十字。
那个标志更加锐利,更加冰冷,带着某种他只在战场上见过的熟悉感。
塞壬的风格。
"……所以这就是地狱吗。"
慕容喃喃自语。
他记得自己的死亡。
癌症晚期,二十四岁,年轻得可笑。他记得自己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周围围满了舰娘,每一张脸上都挂着泪水,每一双眼睛里都倒映着他的模样。他记得自己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那句话——
"好好活下去。"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我也没作恶多端啊……"慕容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囔着,"就是同时喜欢上了很多舰娘而已,这也算罪过?要下地狱?"
他把那件深色的提督服套在身上,衣服的尺寸刚刚好,贴合着他的身形,既不紧绷也不松垮。布料的触感很特别,冰凉中带着某种柔韧,像是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材质。
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慕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没有虚弱,没有疼痛,甚至连那种长期病痛带来的疲惫感都消失殆尽。
"死后的身体还挺好使的。"他自言自语着,朝房间唯一的门走去。
门是某种深色金属制成的,表面同样镶嵌着那种幽蓝色的发光纹路。慕容伸手推了一下,门应声而开,发出轻微的"嘶——"声,像是某种气压平衡的声音。
门外的光线稍微亮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种幽蓝色的基调。
而就在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一个……塞壬。
慕容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孩,飘逸的银白色长发垂落到腰际,发丝的末端带着淡淡的紫色渐变。她穿着某种运动风格的两件式服装,短袖露脐的白色上衣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深色的短裤短得可以,露出修长白皙的双腿。
她的眼睛是亮黄色的,像是两颗小太阳,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慕容。
这张脸……
有点眼熟。
慕容皱起眉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那张脸庞精致而灵动,表情带着某种蠢萌的期待感,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他走近一步,伸出手,揉了揉她头顶的银白色发丝。
发丝的触感柔软顺滑,带着某种淡淡的香气。
女孩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并没有躲开。
慕容又伸出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脸颊,轻轻拉扯了一下。
那脸颊的触感柔软细腻,带着某种少女特有的弹性。
"呜……"女孩发出一声小小的抗议,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那双亮黄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羞涩与不满交织的情绪,"指、指挥官……你在做什么啊……"
慕容的动作停住了。
净化者。
是净化者。
他认出来了。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一头标志性的银白色长发,这是他在无数次战斗中见过的面孔,是塞壬高阶个体之一,是那个总是蠢萌搞怪、被派遣到各种地方然后被揍一顿的存在。
"果然还是死了啊……"慕容松开手,叹了口气,"都开始做这种梦了。"
净化者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撅起嘴巴,一脸委屈的模样。但下一秒,她的表情就变得认真起来,那双亮黄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他从未在塞壬眼中见过的光芒。
她挺起胸膛,双手交叠在身前,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气开口:
"你好,指挥官。"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某种活泼的韵律。
"你的初始舰,净化者,前来报到。"
净化者被捏过的脸颊还残留着一小片淡淡的红,她鼓了鼓腮帮子,本来像是想把那点委屈摆得再明显一些,可看见他沉默下来,亮黄色的眸子又很快转了转,像是意识到什么,整个人都跟着往前凑近了一点。
“先声明一下,这里不是地狱。”她抬起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在半空中晃了晃,语气认真得近乎可爱,“虽然装修风格是冷了一点,颜色也暗了一点,气氛也确实有那么一点像会冒出亡魂和诅咒的地方,但渊庭可是很高级的,不能随便污蔑。”
幽蓝色的光在她发丝边缘轻轻流动,映得她那张脸半明半暗。她站在门边,却又不像是在守门,更像是在等一个迟到很久的人终于睁开眼睛,然后迫不及待地把所有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地倒出来。
“而且你也没有死第二次。”她又补了一句,随后像是觉得这种说法不够准确,自己纠正自己,“嗯……至少现在没有。你现在是活着的,能走,能看,能说话,能碰到东西,也能碰到我,你刚刚已经验证过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脸上的神情明显有点得意,仿佛那两下揉头捏脸反而成了某种值得记录的证明。只是那点得意很快又被另一种更深的情绪压了下去。她看着他,眼神难得没有平时那种轻飘飘的戏谑和张扬,反而透出一种近乎直白的专注。
“是我把你带回来的。”净化者轻声说。
这句话一落下,走廊尽头那些嵌在墙体里的深海结晶像是呼吸一样明灭了一次,幽蓝的光影在地面上缓缓流淌,像无声的潮汐。
净化者没再笑了。
“从那场葬礼开始,我就盯上你了,不对,‘盯上’听起来好像很坏,虽然我本来也不算什么好东西。”她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又抬起下巴,像是硬生生把语气拉回正轨,“总之,你死掉这件事,很可惜。特别可惜。渊庭里的很多家伙都这么觉得。”
她向后退了半步,侧过身,把门外那条长长的走廊完整让出来。那不是人类港区会有的风格。四壁像某种巨型海底生物的骨骼与金属结构共同生长出来,冷硬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流动感;远处拱形穹顶下悬浮着成串的蓝白光球,像人工制造的群星;更深处则有机械运作的低鸣,沉闷地从建筑内部传来,像深海本身的心跳。
“你可以把这里理解成……塞壬的城市。我们的巢,我们的剧场,我们的实验室,我们的休息室,我们打游戏、看演唱会录像、拆人类玩具盒子、研究奇怪周边的地方。”净化者说着说着,语气里居然还生出点莫名其妙的自豪,“也是你现在住的地方。”
她停了停,盯着他的脸,像是在等一个足够剧烈的反应。可很快,那点期待又被她自己按了下去。她抿了抿唇,声音放轻了一些。
“你现在大概有很多问题。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穿成这样,为什么我会站在你门口像个等新手上线的引导NPC。”她摊开手,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这些我都可以解释。大部分。剩下那些太复杂的,织梦者会说得更清楚。”
提到那个名字时,净化者下意识皱了皱鼻子,显然带着点不情不愿,但也没有否认。
“不过有一件事,得先告诉你。”她重新把目光落回他身上,表情一点点认真起来,“从你醒来的那一刻开始,很多事情就已经不一样了。你不是俘虏,也不是样本,更不是摆在展示柜里的战利品。”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可到了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一种。
“你是我们的提督。”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这几秒里,远处有细微的机械声经过,像某种悬浮装置从高处缓缓滑行;更远一些的地方,还隐约能听见少女们的笑闹声,断断续续地从建筑深处传来,轻得像幻觉,却又真实得让这片深海都市骤然有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生活感”。
净化者大概也听见了,耳尖微微一动,神情里闪过警惕,随即立刻往前迈了一步,几乎把那道门口堵得更严实了些。那动作很快,快得有点像本能,像是生怕什么人从转角冒出来,把刚醒的人先一步抢走。
“准确一点说,”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把那份太明显的占有欲包装得自然一点,“是我先找到的提督。”
说完这句,她像是自己都意识到了什么,眼神飘了一下,又立刻绷住,假装无事发生。可那双亮黄色的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闪了一下,带着点藏都藏不住的小心思。
“……反正,别人怎么排队是别人的事。”她小声补充。
幽蓝的光在她脚边铺开,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抬起头,重新望向门内,脸上的表情又轻快了几分,像是终于想起自己真正该做的事情。
“所以,正式流程应该是这样的。”净化者抬手按在胸口,重新挺直身体,努力摆出一个足够庄重、足够像模像样的姿势。只是她天生那股灵动劲儿太重,再怎么庄重,也总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活泼。
“你好,指挥官。”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清脆,尾音却因为某种隐秘的雀跃而轻轻扬起,“你的初始舰,净化者,前来报到。”
她说完,眼睛亮亮地望着他,像是已经准备好迎接任何问题、任何质疑、任何茫然,甚至连解释时会用到的手势都提前想好了。可在那份迫不及待的背后,又分明压着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等待了太久,久到终于等来这一刻时,反而不敢眨眼。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微微蜷着,停在门内与门外交界的那线幽蓝光影里。
“要不要先出来看看?”净化者放轻声音,像是在哄,也像是在邀请,“渊庭很大,你总得先知道自己现在住在什么地方。要是你不想先见别的家伙,我也可以只带你去安静一点的区域。比如观景穹顶,比如补给库,比如——”她顿了一下,明显兴奋起来,“比如娱乐区。那里新搬来了一整套人类游戏设备,虽然有几个家伙还没研究明白怎么联网,但手柄肯定是能用的。”
她说着说着,眼睛几乎都在发光。
“还有零食。漫画。没拆封的限定盒子。还有一堆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演唱会蓝光碟。”净化者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可那股跃跃欲试根本藏不住,“如果你现在不想听那些很烦的解释,我们也可以先从比较轻松的东西开始。”
她的手仍停在半空,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走廊深处的光安静流淌着,像一片沉默张开的海。
而净化者站在那片幽蓝里,明明是塞壬,明明该是冰冷战争机器的一部分,净化者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急切,可那股跃跃欲试根本藏不住。
“当然,如果你更想现在就问,我也会回答。”她眨了眨眼,语气难得柔和下来,“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