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拉尼琴 起源》
在很久很久以前,世界还不叫爱尼琴。
那时的大地名为——爱瑟尔坎拉。
它曾有过春日,有过花海,有过被晨露浸湿的林间小径,也有过人们依偎在篝火旁讲述神明传说的温柔夜晚。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国家彼此猜忌,王权彼此倾轧,贵族用誓言掩盖野心,士兵用鲜血证明忠诚。战争一年又一年蔓延,昨日还盛开的花田,今日便可能被铁蹄碾碎;昨日还歌唱的村庄,今日便只剩焦土与哭声。
混乱、不信任、背叛、憎恨。
那些东西像看不见的诅咒,一点点渗入大地,渗入河流,渗入每个人的心。
在这样的世界里,人们仍然相信神明。
或者说,他们只能相信神明。
因为凡人早已无法拯救凡人。
爱瑟尔坎拉存在着最早的神明。
花神。
很少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名字。
世人只称她为——花神,或花神大人。
而她真正的名字,是爱藜曦莎。
传说中的爱藜曦莎温柔、善良、克制而优雅。她像永不凋零的春日本身,行走于大地之上时,荒芜会重新生出嫩芽,枯萎的花会再度开放,哭泣的孩子也会在她掌心的光辉中慢慢停止颤抖。
她的外表永远停留在少女般的模样。
淡粉色长发如花瀑般垂落,洁白神性礼服覆着细密而古老的纹路。她经过之处,总会有细微光粒随风浮动,像无数看不见的花瓣追随着她。
人们以为,只要花神还在,世界便仍有希望。
可没有人知道——
神明也会疲惫。
神明也会被绝望磨损。
神明也会在无人知晓的夜里,独自走向终末。
而那一夜,爱瑟尔坎拉的命运,终于被推到了崩塌的边缘。
🌸 起源之章 I · 花神的诞生
艾露缇娅原本只是花灵族中一名普通少女。
普通到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有一天会被写进世界的起源。
她与家人生活在花海与林木之间。清晨采露,午后整理花圃,黄昏时提着篮子穿过林间小路回家。村落不算富饶,却安静、温暖,春日里总有浅粉色的花瓣落在屋檐上,夜里也能听见花灵鸟在远处轻轻鸣叫。
那时的艾露缇娅以为,世界本该如此。
她以为明日仍会到来。
她以为家人的声音会一直在身边。
直到那个夜晚。
火焰毫无预兆地吞噬了村落。
最初是一声尖叫。
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
夜色被火光撕裂,滚烫的烟尘压过花香,血腥味混入燃烧的木料与泥土。艾露缇娅从睡梦中惊醒时,窗外已是一片赤红。她听见有人哭喊,有人求饶,也有人在混乱中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陌生而冷酷的身影闯入村中。
他们带着武器,带着火把,也带着毫无理由的杀意。
艾露缇娅甚至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
她的世界就在眼前碎裂了。
家人挡在她身前。
那一刻,她听见母亲压抑到发颤的声音,也看见父亲用尽最后力气推开她。
“跑。”
“艾露缇娅,快跑……不要回头。”
那是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她想回头。
她想抓住他们。
她想问为什么。
可身后传来的惨叫,比任何回答都残酷。
于是她只能跑。
她穿过燃烧的花田,穿过被血染红的泥地,穿过一条又一条昏暗的小路。荆棘划破她的手臂与小腿,枝叶割伤她的脸颊,泪水模糊视线,呼吸在胸腔里灼痛得像要炸开。
身后仍有脚步声。
仍有人在追她。
火光越来越远,黑暗越来越深。
前方没有道路。
只有陌生的树林,冰冷的夜风,以及漫无边际的恐惧。
直到体力即将耗尽时,艾露缇娅踉跄着撞开一片枯藤,跌入了一座被遗忘的神殿。
那是一座早已破败的神殿。
石柱断裂,穹顶坍塌,冰冷月光从裂缝里洒落。藤蔓缠绕着破碎的神纹,古老壁画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地面散落着碎石与枯萎花枝。
这里本该是神明的居所。
可如今,只剩下衰败与沉寂。
艾露缇娅摔倒在地,手掌被碎石划破。她颤抖着抬起头,想要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却在神殿最深处,感受到了一道微弱却温暖的气息。
那气息太轻了。
轻得像一朵即将落地的花。
她怔怔望过去。
星光从穹顶裂缝中落下,照亮了神殿深处的角落。
在那里,一个女人静静靠坐在残破的墙边。
她低垂着头,淡粉色长发铺散在洁白礼服上。那件礼服依旧圣洁,却染着难以擦去的灰尘与暗淡血迹。她的光芒极其微弱,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熄灭。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美得不像凡人。
艾露缇娅的心脏狠狠一颤。
她认出了她。
或者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花灵族会认不出她。
“花神……大人……”
艾露缇娅声音发抖,几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
那位神明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眼眸很浅,像被春光浸透的花瓣,又像燃尽前最后一点温柔的星辉。
她看着艾露缇娅。
很久很久。
随后,她轻轻开口。
“过来吧。”
声音虚弱,却仍然温柔。
像风拂过即将凋谢的花。
“走近些,可怜的孩子。”
艾露缇娅踉跄着靠近。
她跪在花神面前,浑身发抖,身上满是伤口与尘土,眼中却仍残留着尚未完全碎裂的惊惧。
爱藜曦莎抬起手。
花瓣般的光辉自她指尖绽放,轻柔地落在艾露缇娅身上。
伤口开始愈合。
疼痛逐渐褪去。
被荆棘划破的肌肤重新恢复洁净,血迹被淡粉色光芒一点点抹平。仿佛刚才所有奔逃、撕裂与伤痛,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是心里的崩塌无法被治愈。
艾露缇娅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破碎的神殿地面上。
爱藜曦莎注视着她。
那目光很温柔。
温柔得近乎怜悯。
“孩子。”
她问。
“你想要什么?”
艾露缇娅怔住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想要家人回来。
想要村庄没有燃烧。
想要那些尖叫声从未响起。
想要自己仍然坐在熟悉的屋檐下,等清晨第一片花瓣落在窗边。
可那些东西,已经回不来了。
她攥紧手指,指节发白,眼泪终于无法控制地滑落。
“我想要一个世界……”
她的声音破碎,却异常清晰。
“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纷争、没有人再被夺走一切的世界。”
爱藜曦莎没有说话。
艾露缇娅抬起头。
少女满脸泪痕,眼中却燃着一种几乎不属于这个夜晚的光。
“我想让所有人……都能幸福地活着。”
她停顿了一下。
随后低声,却坚定地说:
“哪怕为此付出一切。”
神殿陷入漫长的沉默。
风从坍塌的穹顶吹入,拂过破碎石柱,也拂过神明垂落的长发。
爱藜曦莎看着她。
在那一瞬间,她仿佛透过眼前这个狼狈的少女,看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看见了某种她早已失去、却曾经无比珍贵的东西。
“……真是温柔的愿望。”
她轻声说。
艾露缇娅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花神笑了。
最初,那笑声很轻。
像一声叹息。
随后,笑声渐渐变得低沉,变得空洞,最后在破败神殿中回荡起来。
那不是传说里优雅而慈爱的笑。
那笑声里有疲惫,有讽刺,有压抑到极限后的崩坏,也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悲悯。
艾露缇娅被吓住了。
她怔怔看着眼前的神明。
她从未想过,世人敬仰的花神大人,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爱藜曦莎笑了很久。
直到最后,她像是终于笑够了,才慢慢撑着墙站起身。
洁白裙摆拖过地面,发出细微摩擦声。
她明明虚弱得像随时都会倒下,可当她站起来时,整座神殿都仿佛安静了。
那是一种来自神明的压迫感。
温柔。
美丽。
却也危险。
爱藜曦莎一步步走近艾露缇娅。
艾露缇娅本能地想后退,却发现双腿仿佛被无形的花藤缠住,无法移动。
“别动。”
花神的声音很轻。
却不容违抗。
艾露缇娅僵在原地。
爱藜曦莎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替她擦去眼角残留的泪痕。
那触感温暖得不可思议。
可艾露缇娅却在颤抖。
因为她感觉到,眼前的神明并不只是怜悯她。
那双浅色眼眸里,还有某种更深、更难以理解的东西。
像审视。
像玩味。
又像一个即将消散的人,在最后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件足够有趣、足够珍贵、足够疯狂的遗物。
“艾露缇娅。”
爱藜曦莎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
少女猛地睁大眼睛。
“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花神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俯身,靠近她,声音低得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因为从你闯进这里的那一刻起,命运已经把你送到我面前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
“真可怜。”
“也真漂亮。”
艾露缇娅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只能无措地垂下眼。
爱藜曦莎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哭成这样,还敢许下那种愿望。”
她的指尖停在艾露缇娅的下巴处,将她的脸轻轻抬起。
“你知道吗?像你这样温柔又固执的孩子,最容易被世界吞掉。”
艾露缇娅喉咙发紧。
“花神大人……”
“嘘。”
爱藜曦莎轻轻打断她。
那一刻,她的神情忽然变得很近,很遥远,也很悲伤。
“别急着害怕我。”
她低声说。
“真正该害怕的,从来不是神明。”
“而是你刚才许下的愿望。”
艾露缇娅怔住了。
爱藜曦莎松开手,慢慢直起身。
她方才眼中那点近乎危险的玩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平静、极其残酷的清醒。
“你想要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你想让所有人都幸福地活着。”
“你说,哪怕付出一切。”
花神轻轻抬手。
破败神殿深处,忽然有七道光芒亮起。
一颗。
两颗。
三颗。
直到第七颗。
七颗虹晶自废墟与尘埃中浮现,环绕在神明身侧,缓慢旋转,发出低沉而古老的嗡鸣。
粉色、浅绿、天蓝、星辉般的银蓝、深夜般的幽暗、神意般的圣白,以及另一道难以言喻的光。
那不是凡物。
那是足以改变世界根基的神之结晶。
艾露缇娅呆呆看着它们,心脏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攥紧。
爱藜曦莎站在七颗虹晶之间,光芒照亮她苍白的脸。
她看起来不再像传说中的慈悲花神。
更像一位终于等到继承者的旧神。
“那么,艾露缇娅。”
她问。
“你愿意成为神明吗?”
艾露缇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到了燃烧的村落。
想到了家人最后推开自己的手。
想到了那些在夜里熄灭的声音。
也想到了自己刚才许下的愿望。
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纷争的世界。
一个所有人都能幸福活着的世界。
她知道自己不明白成为神明意味着什么。
可她也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爱瑟尔坎拉只会继续这样腐烂下去。
于是她向前一步。
少女的声音仍带着哭腔,却没有退缩。
“……我愿意。”
爱藜曦莎笑了。
这一次,她笑得很温柔。
也很残忍。
“那么——”
她张开双臂。
七颗虹晶骤然震颤。
“从现在开始。”
“你便是花神。”
话音落下的瞬间,虹晶化作七道光,猛然逼近艾露缇娅。
艾露缇娅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
晶体在接触她身体的瞬间拉长,化作锋利而神圣的晶刺,贯穿血肉,刺入骨骼、脏腑与灵魂深处。
剧痛撕裂了一切。
鲜血飞溅在破败神殿的地面上。
艾露缇娅仰起头,喉咙里发出近乎破碎的哭喊。她想挣扎,却被虹晶的力量牢牢钉在原地。她的身体被神力撕开,又在同一瞬间被神力修复;她的血液沸腾,骨骼震颤,灵魂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胸腔中拖拽出来,又强行塞入某个更庞大、更古老、更灼热的容器里。
她终于明白了。
所谓“付出一切”,不是一句温柔的誓言。
而是一场无法回头的献祭。
“花神……大人……”
她艰难地抬起头。
泪水与血混在一起,视线模糊。
爱藜曦莎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
那张苍白美丽的脸上,依旧带着笑。
诡异。
温柔。
悲伤。
像是在祝福她。
也像是在亲手把她推向深渊。
下一瞬,七颗虹晶在艾露缇娅体内爆发。
光芒贯穿神殿。
晶刺沿着她的身体绽开,将她牢牢钉在地面。鲜血漫过破碎石砖,却很快被生长出的白色花藤吸收。那些花藤从她腹部、肩侧、手腕与脚踝处疯狂蔓延,圣洁而残酷地缠绕住她的身体。
花藤包裹伤口。
花瓣覆盖鲜血。
神力沿着她的肌肤织出一袭纯白礼裙。
那礼裙洁白无瑕,仿佛从未染过血。
可艾露缇娅知道,它是在自己的痛苦里生长出来的。
意识坠落前,她看见爱藜曦莎的身影正在变得透明。
淡粉色长发化作星光。
洁白礼服化作花瓣。
那位最初的神明站在破败神殿中,望着她,眼中终于不再有疯狂,也不再有玩味。
只剩下一种近乎释然的疲惫。
“去吧。”
爱藜曦莎轻声说。
“替我结束这个世界。”
“也替我……创造一个新的春天。”
光芒绽放。
花神·爱藜曦莎,消散于夜空。
当艾露缇娅再次醒来时,神殿静默无声。
月光仍从坍塌的穹顶落下。
断裂的石柱仍旧倒在地上。
藤蔓仍旧缠绕着破碎神纹。
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她身上的伤口消失了。
血迹消失了。
痛苦也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胸腔深处一片空荡荡的回响。
艾露缇娅慢慢坐起身。
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白色神性礼裙,看见掌心里浮动的花瓣光辉,也看见七颗虹晶的力量在自己灵魂深处安静旋转。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失去了。
也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开始,永远属于她了。
她成为了新的神明。
新的花神。
对神力的适应近乎奇迹。
甚至没有漫长的混乱,也没有凡人承受神力时本该出现的崩坏。仿佛她天生就该拥有这一切,仿佛旧神只是把原本属于她的权柄归还给了她。
她很快掌握了神力。
很快理解了虹晶。
很快强大到连爱藜曦莎残留的神性都难以束缚她。
可在那份奇迹般的适应之中,也有一些东西被悄然带走了。
家人的脸,开始变得模糊。
村落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
那句“不要回头”,像沉入水底的花瓣,明明仍存在,却再也无法被完整拾起。
艾露缇娅站在神殿中央,抬头望向破碎穹顶外的夜空。
星光落在她眼中。
她轻轻握紧手指。
从那一夜起,旧世界爱瑟尔坎拉的终末开始了。
而新世界爱尼琴的诞生,也从她的愿望、她的血、她被夺走的一部分记忆之中,缓缓拉开序幕。
后来,世人都说——
花神艾露缇娅,是最初的神明。
是她创造了春日。
是她重塑了大陆。
是她赐予爱尼琴永不凋零的花。
艾露缇娅听见过这样的传说。
很多次。
可她从未否认。
因为在那个破败神殿的夜晚之后,知道“爱藜曦莎”这个名字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而最初的花神,也早已化为星光。
只剩下新的花神站在世界之上。
带着一个温柔到近乎残酷的愿望。
准备亲手终结旧世界。
再亲手创造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纷争、所有人都能幸福活着的新世界。
——爱尼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