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
可能是生物钟。在地球上的时候我没有生物钟这个东西——四十四年的研究员生涯,作息时间取决于项目截止日而不是太阳。但这个世界——或者这具身体——好像自带了一个比闹钟还准时的内部时钟。
凌晨三点。
我知道是凌晨三点。因为我睡前在脑子里给自己下了一个指令——"三点之前要醒"。然后我就醒了。
比闹钟靠谱。地球上的闹钟至少有一半概率被按掉,但大脑里自己下的指令——你连按掉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叫醒你的不是声音,是那种——你还没睁开眼、意识还泡在半梦半醒的温水里的时候——有一只手从水底伸上来,拎着你的后领,把你整个人从水面拽出来——
醒了。
我睁开眼。
房间是黑的。窗户就是墙上一个方形的洞,油纸在风里微微鼓动。月光——比昨天晚上弱了不少——从那个方洞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小片惨白。
冷。
但不是那种"被冻醒"的冷。是那种"你明明盖着毯子,但冷空气从所有缝隙里钻进来,像水银一样慢慢地把你体温填满的空间全部替换掉"的冷。毯子只有一层,而且不够长——我的脚踝露在外面。脚趾头冰冰凉凉的。
我坐起来。
毯子从肩膀滑下去。空气接触到后颈的瞬间——一层鸡皮疙瘩从颈椎一路列队走到尾椎。
但我没有再躺回去。
因为——要出发了。
--
昨天晚上——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今天凌晨——红袍人说的,"明天凌晨三点,王城北门外,有马车等着你们"。
三点。
我现在大概两点刚过。从这家烤肉店走到北门——我昨天白天走过一次——大概四十分钟。加上留出余量——我应该现在就出发。
我把毯子掀开。站起来。
木地板冰得像铁板。我踩上去的一瞬间,脚底板传来一个清晰的信号——"你疯了吗?"
我没理它。走到门边。
然后我停了。
门边的地上。有一个包。
--
布包。粗麻布。一尺见方。用一根麻绳扎着口。
不是我放的。
不是我昨天晚上放在这里的——我睡觉之前这扇门边上什么都没有。
我蹲下来。
解开了麻绳。
里面——是衣服。
一件亚麻里衣。灰白色。新的。没有补丁。布料在我手指间搓了一下——柔软。是那种在地球上我没办法用任何已知布料名称对应的柔软。不是棉。不是麻。不是丝。大概是这个世界的某种植物纤维——但比我现在身上穿的这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布"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一条裤子。同样的亚麻材质。深灰色。
一件外套。粗布。但厚。里面好像衬了一层——某种动物的细毛?我摸了一下。暖的。
一双靴子。皮质。褐色。新的。底很厚——踩下去大概不会硌脚。
还有——一条斗篷。深色的。到小腿。带兜帽。
我坐在门边的地板上。看着这堆东西。
是她。
不是猜测。是——确定。
昨天晚上——她来送毛巾的时候——推门进来——看到了我洗干净之后的脸——然后跑走了——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
然后——她没有睡觉。
她起来。找了这些衣服。也许是她自己做的。也许是她存着的旧衣服。也许是——不管了。她把这些衣服叠好。用麻布包起来。扎上绳子。趁我睡着的时候——放在我门口。
我看着那件外套。
针脚细密。一针一针缝的。我看不出歪在哪里。
她——量过吗?什么时候?吃饭的时候?给我递水的时候?还是——她就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穿多大码"的人?在烤肉店打工,大概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她大概知道——像我这种瘦弱的流浪者——需要什么样的尺寸。
我把外套拿起来。放在脸旁边。
有一股味道。
不是洗涤剂的味道。不是新布料的味道。是——
奶味。
淡淡的。温热的。跟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我放下外套。
心里——一暖。
不是那种"被感动到热泪盈眶"的暖。是那种——你在最冷的时候,突然有人往你手里塞了一杯热水的暖。不是惊天动地。但——刚好够。
刚好够让你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完全抛弃你。
然后——
遗憾。
我忘记问她的名字了。
昨天——她在我的桌边站了那么久。给我递了三杯水。给我送了毛巾。给我指了房间的方向。她在楼梯上走在前面——脚步那么轻——身上有奶香味——深棕色的头发在油灯的光线里有金色的边——
我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一个给了我衣服的人。一个在我最狼狈的时候给我递水的人。一个看到我洗干净之后的脸、然后跑走、然后没有告诉任何人、然后默默给我准备了干净衣服的人——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我把这个遗憾放在心里。不是"下次再问"的那种放法。是——
是那种——你把它放进去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下次大概不会再见了。
凌晨三点出发。北门外。马车。矿洞。十天。然后——我不知道会去哪里。
大概——不会再回到这家烤肉店了。
我站起来。
换衣服。
--
里衣。裤子。外套。靴子。
合身。
不是"大概合身"。是——合身。袖子正好到我的手腕。裤腿正好到我的脚踝。靴子穿进去之后——脚趾前面有一指的余量。不多。不少。
我拉上斗篷。兜帽垂在背后。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干净的衣服。新的靴子。一条深色斗篷。
跟昨天那个满脸泥巴、穿着死人衣服的小乞丐——完全是两个人。
但我知道——脸还是那张脸。泥巴在昨晚洗澡的时候已经洗掉了。现在——我需要重新糊上泥巴吗?
不。
今天不用了。
今天凌晨三点——外面是黑的——兜帽拉起来——没有人会看到我的脸。等到天亮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在马车里了。在去矿洞的路上。在——某个远离白石城的地方。远离灰犬帮。远离"花奴"。
我把兜帽拉起来。
遮住了大半张脸。
深呼吸。
推开门。
--
走廊是暗的。只有尽头有一盏油灯。光微弱到只能让"这里有一盏灯"这件事不被完全遗忘。
我走到楼梯口。
楼下的烤肉店大堂——空了。桌子翻过来四脚朝天。椅子叠在角落。灶台里的炭火已经灭了。灰白色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丝热气——但那热气大概连灶台口都走不出去就散了。
安静。
我站在楼梯上。听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
她在楼上某个房间里。睡了。或者没睡。但——至少——没有出来。
我张了张嘴。
想喊一声——
但喊什么?
"喂——衣服我收了——谢谢你——"?
太蠢了。
而且——我没有问过她的名字。如果喊"喂"——她大概听不出是谁在喊。如果喊"那个——"——更蠢。
我闭上嘴。
走下了楼梯。
推开烤肉店的大门。
--
冷。
外面——凌晨的空气不是"冷"这个字能概括的。是那种——你站在一个冷冻仓库门口、门刚打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的感觉。但这个冷冻仓库——是整个世界。没有"外面"可以逃。整个白石城——在凌晨——就是一个巨大的冷冻仓库。
我拉紧斗篷。兜帽已经遮住了大半张脸。冷空气从兜帽的边缘灌进来——碰到我的鼻子和嘴唇——像刀片一样。
我走进了夜色里。
--
凌晨的白石城外城。
安静。
不是"晚上了所以安静"——是那种——死了的安静。像一座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大标本——建筑还在,街道还在,但人——所有人——都缩进了墙的后面、门的后面、毯子的下面。凌晨的世界不属于他们。他们属于白天。
我走在石板路上。
脚步声——"咔、咔、咔"——被安静的街道放大了至少十倍。像有人在用手指弹一面鼓。每一脚踩下去——声音从脚底板传到两侧的建筑上——弹回来——在我的耳边转了一圈。
我走着。
脑子里在转。
--
红袍人。招募。矿洞。十天。五百里尔。
这些关键词——在我研究员的大脑里——自动排列组合成了各种推演版本。
版本一:正常的采矿工作。雇主急用。临时加价。这在地球上很常见——建筑工地赶工期的时候,临时工的工资可以是平时两倍。合理。
版本二:不正常但不是阴谋。矿洞偏远。条件恶劣。没人愿意去。所以加钱。合理——地球上那些去战乱地区的合同,薪资都比国内高三到五倍。高风险高回报。
版本三:不正常。有阴谋。但阴谋的目标不是"害死这些工人"——而是"在工人不知道的情况下让他们接触某种危险的东西"。比如——有毒的矿脉。或者矿洞深处有某种——我不知道怎么描述的东西。红袍人不需要害死他们。他只需要让他们在不知道危险的情况下继续往深处挖。等他们发现不对的时候——合同已经到期了。
版本四——
我停了一下。
版本四我不想往下推演了。
因为版本四的结局是——那些去了但没有回来的人——不是"合同到期回家了"——是"再也没有回家"。
算了。不想了。
推演归推演——我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走。
往北门走。
--
我走了大概四十分钟。
夜路。
白石城外城的巷子——在白天是脏的、挤的、吵的。但在凌晨——是空的。彻底地空。巷子两侧的建筑像两面高墙——把天空压成一条细缝。月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照在地面上的——不是光——是——一种惨淡的、像洗了太多次的旧衣服一样褪了色的银白。
我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声音比刚才更大了——因为巷子更窄。回音从两侧的墙上弹回来——叠在一起——变成了某种——不像脚步声的——更像是——水滴声。
滴答。滴答。滴答。
我不自觉地把步伐放轻了。
不是因为怕被听到。是因为——这种空旷让人本能地不想发出声音。像你深夜走进一座教堂——即使教堂里一个人都没有——你也会放轻脚步。不是尊重。是——某种——对"巨大而沉默的空间"的本能畏惧。
巷子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
然后——前面亮了一点。
不是灯。是——天空变宽了。建筑变矮了。巷子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更开阔的——
北门。
--
我站在城墙根的阴影里。
抬头。
北门。
白天我路过过一次。那时候北门是——热闹的。商队进进出出。守卫站在门边。检查货物。收过路费。城门开着。两扇巨大的木门——每一扇都有三层楼高——包着铁皮——钉着铁钉——
现在——
门是开着的。
两扇巨大的木门——敞开了。像一张张着的嘴——但没有声音。
没有守卫。
我看了看门边的值守房。空的。油灯灭了。没有人。
没有守卫。没有火把。城门洞开。
一个王城的北门——凌晨——门开着——没有卫兵?
我的后颈一阵发凉。不是冷。是——那种研究员特有的、当数据出现异常值时的——警觉。
正常的都城——三层城墙——内城外城瓮城——城门在夜间必须关闭——值守卫兵至少四人——这是地球上任何一个古代文明的基本常识——
白石城的北门——凌晨——门开着——没有人——
这意味着什么?
可能性一:北门这一段——不属于"需要严格把守"的范围。北面是山。山里没有人。只有矿洞。所以北门——常年不关?或者凌晨之后只关不锁?
可能性二:今天有什么特殊事件。守卫被临时调走了。门被提前打开了。
可能性三:——
我看着那个敞开的城门洞。
黑色的。像一个——张着嘴的洞。不是门。是一个通往某个我不知道是哪里的——洞。
我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疼。但清醒了。
我走进了城门洞。
--
城门外面。
黑。
那种——你从有光的地方突然走到一个完全没有光的地方——你的眼睛需要大概十秒来适应——但这十秒之内你什么都看不到——你以为自己瞎了——
我站在城门外面。等了大概十五秒。
眼睛适应了。
然后我看到了——
黑影。
不是"黑色的影子"。是人。站着的人。蹲着的人。靠在城墙根坐着的人。他们都在城门外面大概五十米的位置。一片空地上。
我数了一下。
三十来个。
他们大部分穿着深色衣服。在凌晨的天光里——几乎跟背景融为一体。如果我不走到这么近的距离——我在城门里面的时候——绝对看不到他们。
他们准时到了。
红袍人说的话——"明天凌晨三点,王城北门外,有马车等着你们"——他们记住了。并且他们来了。
我站在离他们大概二十米的位置。一堵矮墙的后面。蹲下来。把兜帽拉低。低到——我的脸完全藏在阴影里。
然后我开始看。
--
三十来个人。
我一个一个地看。
不是"看长什么样"。是——观察。用研究员的眼睛去观察。记录。分析。
群体构成——
大概三分之一的人——身上有武器。
不是"带了一把小刀防身"那种级别。
我看到了一个。站在人群边缘。靠一棵枯树站着。他的腰带里插着一把匕首。不是普通的匕首——匕首的柄是黑色的。不知道什么材质。刃在微光里反射出一种——不是金属的亮——是一种暗沉的、像凝固了的血一样的——暗红色。
那把匕首——不是用来切肉的。
我又看到了一个。壮实的男人。他旁边地上放着一把屠刀。不是武器——就是屠户用来分解牲畜的那种大刀。刀刃上有缺口。但——刀刃很亮。他刚刚磨过。
他还带着一把短斧。别在腰后。
这个人——不是来挖矿的。
或者说——他可能是来挖矿的。但他带的工具——不只是矿镐。
三十来个人里面——大概十个人身上有各种形式的武器。匕首。短刀。斧头。甚至有一个人背着一张短弓。
红袍人招募的时候说的是"去到王城之外的一个私人矿洞里采掘矿石"。
采掘矿石——需要弓吗?
我拉低了兜帽。
低到——我的眉毛的阴影盖住了眼睛的上半部分。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急需用钱的边缘人"。
或者说——他们之中有一部分人是。但另一部分人——不是。
他们知道这份工作——没有表面上说的那么简单。
他们带了武器。
他们准时到了。在凌晨两点多——城门外面——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马车——他们没有抱怨。没有焦虑地来回踱步。他们安静地等着。
像——等一件他们知道会发生、但不知道具体时间的事情。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有武器。
我唯一有的——是我的脑子。和右手食指上的那个血点。和那些我看不到但知道它们在的丝线。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的工作真的有什么不对劲——我能做什么?
跑?我十六岁的身体——应该能跑——但我没有练过。不知道耐力怎么样。
打?我四十四年没有打过架。唯一一次肢体冲突——是在研究所。一个同事偷了我的调研数据。我推了他一下。他后退了两步。然后我们被其他同事拉开了。
那就是我四十四年人生里唯一一次"打架"。
所以——打——不行。
那我能做什么?
用脑子。
对。用脑子。
观察。记录。分析。推演。预判。
这是我四十四年人生里——唯一一直在做的事。
--
远处。黑暗里。
传来了声音。
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两匹。
声音从北面的路上传来。很轻。在凌晨的冷空气里——声音传得很远。
三十来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各自正在做的事——站起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蹲在矮墙后面。没有动。
马蹄声越来越近。
然后——我看到了——
红袍人。
还是昨天那身暗红色的丝袍。在凌晨的微光里——那身红袍看起来不是"贵重"——是——像凝固了的血。从肩膀到脚踝。一层一层的。
他骑着马。慢慢地走进了这片空地。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就是昨天让我按手印的那张。
他到了空地中央。停下。
居高临下——他在马上——低头——看着下面这三十来个人。
然后他——把羊皮纸举到眼前——借着一个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微弱光源——看了看——
然后他笑了。
我看到了那个笑容。
在凌晨的微光里——那个笑容——
不是"高兴"的笑。不是"欢迎你们准时到了"的笑。
是一种——怎么形容?
像一个人在看一盘棋。棋盘上——他的对手已经全部被吃掉了。只剩下最后一个卒。那个卒还在往前走。不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果然"的笑。不是"太好了"的"果然"——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果然"。那个笑里面没有喜悦——只有确认。像你解开了一道数学题——你的答案跟参考答案一模一样——你不高兴——你只是——嗯。对了。
他收起了羊皮纸。塞进了袍子里的某个口袋。
然后他说了话。声音不大。但在凌晨的冷空气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果然——还是有五个人——没有来。"
--
五个人。
昨天——巷子尽头——红袍人站在木箱上宣讲的时候——现场有五十来个人。举手报名的——我没数。按了手印的——我按的时候前面大概有二十来个。
今天凌晨——到了的——我数了一下——大概二十七个。
没来的——五个人。
红袍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
五个人没有来。
为什么没有来?
后悔了?拿到预支的二百里尔之后——决定不冒这个险——二百里尔够一个流浪者活两个月——他们选择不去了。
还是——
他们来不了了?
我没有时间继续想。
因为红袍人——举起了右手。
五根手指。张开。对着天空。
然后——
光。
红色的。
从他的五根手指的指尖——射出去——五道红色的光线。
不是"光柱"。是——线。细的。像丝线。但是红色的。发着光。
五道红色的光线从他的指尖射出去——射向南面的方向——王都城的方向。
它们飞过去了。飞过我的头顶。飞过城墙。飞进王都城里面。
然后——消失了。
--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停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停"。是因为——
杀意。
我感受到了杀意。
不是比喻。是真的——杀意。像一股热的风——从红袍人站着的位置——吹过来——穿过我的身体——
热。
但外面的气温是零度。
那股"热"——不是温度意义上的热。是一种——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感觉。像——你的皮肤外面裹了一层——你看不到但能感觉到的——薄膜。热的。像你站在一个正在运行中的高炉面前——你还没有靠近到能感受到热辐射的距离——但你已经感受到了——那个高炉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那个杀意——不是针对我的。
是——针对那五个没有来的人。
五道红色的光线——飞向王都城——飞向那五个没有来的人的方向——
红袍人——在杀他们?
我用研究员的脑子飞速处理——
五个人。没有来。红袍人举起了手。五道光线。射向王都。
这是魔法。毫无疑问。
而且——是非常危险的魔法。因为——我一个异世界的人——一个完全没有接触过魔法的人——都能感受到那五道光线里包含的——杀意。
不是"可能有人会受伤"的程度。
是——"有人会死"的程度。
那个杀意的浓度——就像——你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你不需要推自己——光是那种高度——就已经在杀你了。
红袍人放下了手。
指尖上——有红色的光残留。像烧红了的铁丝慢慢冷却——从亮红色变成暗红色——然后变成——黑色。
全程大概五秒。
五秒之后——他举起了左手。
挥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赶苍蝇。
然后——马车动了。
--
三四辆马车。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光顾着看那些黑影——没有注意到——空地的另一边停着三四辆马车。大的。有篷的。里面有长凳。可以坐大概十五到二十个人。
红袍人挥了左手之后——马车的车夫——我刚才没有注意到车夫在哪里——大概一直坐在驾驶座上——扬起了鞭子。
"啪——"
一声。
马车开始动了。一辆。两辆。三辆。慢慢地驶过来——停在了这三十来个人的面前。
红袍人从马上低头看着下面的人。
他的嘴动了一下。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天之后——在目的地——见吧。"
然后——
他消失了。
--
不是"骑马走了,速度快到我看不清"。
是——消失了。
上一秒——他还在马上——低头看着我们——
下一秒——马还在。马上没有人。
缰绳垂着。马鞍上——空的。
两匹马。其中一匹——他刚才骑的那匹——嘶鸣了一声——大概是感觉到了背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然后那匹空了的马转了个身——向城门外的方向走去。
消失了。
像昨天在巷子里一样——两秒之内——从这个世界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了。
我蹲在矮墙后面。看着空了的马鞍。
然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
血点。暗红色。
在凌晨的微光里——那个血点——看起来——跟红袍人指尖上刚才发出的红色光线——是同一个颜色。
--
人们开始上马车了。
没有排队。但也没有乱。他们好像默认了一个顺序——或者之前就已经分好了——哪几个人上哪一辆车。
我站了起来。从矮墙后面走出来。
兜帽拉得很低。
我的体型——十六岁——在这个人群里大概算"瘦小"。那些边缘人——大部分都比我高、比我壮。我走在他们中间——像一个误入了大人集会的小孩子。
我上了最后一辆马车。
为什么是最后一辆?因为——最后一辆马车的位置——最靠后。坐在最里面靠车厢壁的位置——可以看到前面马车的情况——但前面马车上的人——不太容易注意到我。
这是研究员的本能——永远找最好的观察位置。
--
最后一辆马车。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加上我——六个。
我默默地走到最里面的角落。缩进那个位置。把斗篷的兜帽拉低。低到我的脸完全藏在阴影里。
然后——车门关了。不是"门"——是马车后面的一个挡板。木头的。从外面被"咔嗒"一声扣上了。
暗了。
车厢里面——没有灯。完全暗了。
有人大概在车厢的某个位置划了一根火柴——但马上被另一只手打掉了。
"别点灯——外面能看到——"
声音很低。但车厢小。每个人都听到了。
暗的。
马车动了。
一开始是慢的。能感觉到车轮在石板路上滚动的震动。能听到马蹄声。能听到车轴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声音。
然后石板路变成了土路。震动变了——不是变得更颠——是变成了另一种节奏的颠。像从一条河的此岸渡到了彼岸——水还是水——但流速变了。
我们在出城了。
我在黑暗中靠着车厢壁坐好。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喂——小兄弟——"
声音来自我旁边。很近。
我转头。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胳膊旁边——在蹭我。
不是"什么东西"。是一个人的胳膊。
"——醒着不?"
声音。低。粗。像一块石头在另一块石头上磨。
我应了一声。
"嗯。"
然后那个声音的主人——他的胳膊——又顶了我一下。
"你也是去采矿的?"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应了。
"是啊。"
"……你这么瘦——挖得了矿?"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想到了一个回答。
"家里急着用钱。"
--
黑暗中。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是一种"我懂"的笑。那种——你自己也苦过——所以听到别人也苦——你不觉得好笑——你只是——嗯——的那种笑。
然后——我看到了——在车厢的某一个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
光很弱。但我借着那线光——看到了——
我旁边坐着的这个人——
光头。
整个脑袋——一根头发都没有。在那一线光里——他的光头反射了那线光——
亮了。
像一面镜子。光滑到能够反光——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胡子。
非常茂密。从耳朵下面开始一直到脖子——全部被胡子盖住了。黑色的。卷的。密到你看不到他的下巴的轮廓。
光头。茂密胡子。
反差——非常大。
他没有继续问我"家里什么事"或者"你叫什么名字"这样的问题。
他只是——从他的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张饼。
肉饼。
我能闻到味道。从他的手里传过来——穿过黑暗——钻进我的鼻子——
肉的味道。油脂。香料。还有一种发酵过的面香味。
他把那张肉饼递给了我。
"吃吧——凌晨就出来了——你肯定没吃——"
--
我看着那张肉饼。
在黑暗中。
我看不到它的颜色。但我能闻到它的味道。我能感觉到从我旁边这个光头大汉的手上传过来的温度——那张肉饼是温的。他把它放在怀里。用体温保着温。
一个光头。全身肌肉格外发达。茂密胡子。看起来像是那种——你在巷子里碰到会绕着走的人——
结果他怀里揣着一张肉饼。温的。分给别人吃。
反差。
我跟这个光头大汉之间的反差——大概比他光头和胡子之间的反差还大。他看起来像屠夫——但他揣着肉饼分给陌生人。他看起来像那种——在酒馆里一拳能把人打飞的人——但他说话的语气——是"你肯定没吃"——不是"你吃不吃的"——是——你肯定没吃——所以他给你带了一份。
像——我四十四年在甘肃的时候——那个村支书偷偷在我包里塞了一件军大衣。
不——不完全一样。村支书的军大衣——是"你冷我看到了"的光头大汉的肉饼——是"你饿我猜到了"。
一个是眼睛看到的。一个是脑子猜到的。
猜到比看到更——
怎么说呢。
更暖一点。
我伸出了手。接过了那张肉饼。
"……谢谢。"
"谢什么——同路嘛——"
然后我咬了一口。
肉汁。在我的嘴里爆开了。
不是"好吃"——是我从上马车到现在——第一次感觉到——胃的存在。胃在我的肚子里。它在收缩。在叫。在说——"给我——全部——给我——"
我咬了第二口。第三口。大概三口——那张肉饼没有了。
我咽下了最后一口。
然后——黑暗中——那个光头大汉又笑了一下。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
然后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不是"聊"。是他问。我答。偶尔我反问一句。他答。
他来自南边。具体哪里——他没说。
他为什么来——"钱呗——还能为什么——"
他以前做过什么——"什么都做过——种过地——打过铁——当过兵——"
当过兵?
我借着那一线光又看了他一眼。光头。茂密胡子。全身肌肉的轮廓——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觉到——粗壮的手臂。宽阔的肩膀。坐姿——不是普通人的坐姿——他坐得非常稳。马车的颠簸好像对他没有影响。像——
像一棵钉在地面上的桩。
当过兵。大概是真的。
他叫什么——没说。我也没问。
他问我叫什么——
"苏夜。"我说。
"苏夜——好名字——"
然后他没有再问了。
马车在行驶。
土路的颠簸有节奏。我一开始还能强撑着——听他说话——偶尔应一两句——
但——凌晨被冻醒——走了四十分钟的夜路——上了马车——吃了肉饼——胃里暖了——身体放松了——颠簸有节奏——
像摇篮。
我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你睡吧——到了我叫你——"
光头大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很远——因为他已经在我的意识边缘了——
我"嗯"了一声。
然后我靠着车厢壁——在黑暗中——在一个光头大汉旁边——在去一个我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的路上——
我睡着了。
--
然后——
我被甩醒了。
--
马车——剧烈地晃了一下。
不是"颠簸"。是——像有什么东西从侧面撞了马车一下。巨大的力量——整个车厢向一侧倾斜——然后"嘭"的一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我被甩到了车厢壁上。肩膀撞到了木板。疼。
然后——我听到了——
声音。
很多人的——呐喊声。
还有——嘶吼声。
不是马嘶。是——某种更大的、更野的——动物的嘶吼。
我猛地坐直了。
黑暗中——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变粗了。有人在摸索着什么——金属碰撞的声音——是武器。
光头大汉——我旁边——他的呼吸声——变了。不是"害怕"的呼吸。是一种——我只在电视上听过的——
士兵的呼吸。
平稳。但有张力。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但还没有断的弦。
"——什么声音——"有人压着嗓子问。
没有人回答。
外面——呐喊声越来越近了。嘶吼声越来越近了。像——
像什么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马车又剧烈地晃了一下。
这一次——伴随着一声巨响——
我意识到——
好像有事情发生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