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间,我被一双粗糙大手抓住衣领拉起来。
“快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上了!”他一边说一边大力摇晃我。
“阿爸别晃了我已经醒啦……”我打了个哈欠穿衣出门,和阿姊并排走向草场,身后传来阿妈数落阿爸的声音。
傻了吧唧的羊在啃草,这羊好蠢一点灵气都没有,想去雪隐洞找雪豹姊姊玩,我看向阿姊,她也一脸无聊,想法跟我一样。
这不行呀,我们至少要有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眼珠子一转,来到阿姊面前:“我们来玩'手势令'吧!”
“什么玩意?”
“前阵子来通商的那群中原人教我的,你看。”
我伸出右手握拳:“这是石头。”,伸出两根手指:“这是剪刀。”
最后我五指张开:“这是布。”
“石头赢剪刀,剪刀赢布,布赢石头,能理解吧。”
“输的留下来看羊群,赢的人去雪隐洞玩!”
阿姊盯着我的手掌:“你不是因为中原人对法王不敬很生气吗,怎么还跟他们学这个?”
我脸一黑:“不想玩我就默认你要留下来喽,再见。”我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
……
步伐轻快走在雪隐洞里,到头来还是我赢了,想到阿姊双手叉腰、气鼓鼓的脸我现在还想笑——这时的我绝不会想到,这一幕将会成为折磨我一生的梦魇。
雪隐法王趴在冰台上,爪子里玩着那块'星宿玉碟',有一搭没一搭跟我聊天,比如给我科普鸟为什么能飞的生理知识:什么中空的骨骼结构、流线型体型、通过气囊进行双重呼吸……
跟喇嘛庙里的上师念经一样让人头疼!
“雪豹姊姊,别说这个了,能不能给我讲个有趣的故事呀?”我哀求道。
雪隐法王歪着脑袋想了一会,从屁股底下掏出一块造型奇异的石头,在我眼前晃了晃。
“小家伙,这是'象冢真形印',据说是上打开古荒兽'六牙白象'楞陀陵寝的钥匙。”
我接过那块带着雪豹姊姊温热体温的石头仔细观察,凹凸不平的石头上刻着金色纹路,大概能看出雕刻的是什么:一片有着三十六座山峰的山脉,一条九曲溪盘旋其中。
“关于六牙白象,还有一个与佛祖有关的典故。”雪隐法王轻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
“《过去现在因果经》上记载:尔时菩萨观降胎时至,即乘六牙白象,发兜率宫……以四月八日明相出时,降神母胎……”
……
今天的雪豹姊姊好像从星宿玉碟上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喔呼——连山庭主的真身居然是女的?哈哈哈张宗玄那个糟老头子背地里居然是个娘们哈哈哈——”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雪隐法王笑得这么开心,我在光滑冰面上打滑,滑到了冰台前:“雪白姊姊,连山庭主是谁呀?”
雪隐法王的眼睛弯成两个月牙:“一个表面上是个老爷爷,背地里和姊姊我一样是个美少女的人!”
“哇!”我张大了嘴:“这个'连山庭主'也是头雪豹吗。”
“……不是,我是说……”雪隐法王突然停顿下来,看向洞穴的一个角落。
“怎么了?”我吓了一跳,跟着看向那个方向,但我什么都没看见,空气仿佛凝滞,沉默的环境让我害怕。
“小家伙,你最好回家看一看……做好心理准备哦,你可能会看到一些让你终生难忘的画面。”
雪白姊姊看的那个方向,是我的家……
我已经不太记得我是怎么离开雪隐洞的,只记得当时我剧烈跳动的心脏几欲跃出胸膛,大脑一片空白向前狂奔。
远处的草场上,我看到一片血泊,一片深红发黑的凝固血液。
我家的羊全死了,在尸堆中央,正如法王所言,我看到了让我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身形娇小血红色的人,仿佛皮肤被整张剥下,裸露着鲜红的肌群,白色的肌腱,周身洒落着被撕碎的氆氇袍子和绿松石。
我颤抖着走到她身边,双脚一软跪趴在地上,我伸出手,手掌粘上了鲜红的血液,但阿姊早已没有了生息。
或许此时的我应该流泪?应该痛哭流涕?但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眼角干涩没淌下一滴泪。
仿佛梦游般,我走回到家门口,门大敞着,血像小溪一样从屋内流出,那蜿蜒的红色深深烙印在我的眼底。
一个衣着华丽的喇嘛僧从我家走出,手里拿着一个惨白的颅骨:
“这家人的骨相都不错啊。”
“皮相也不错。”另一个青年僧侣跟着出来。
那两个人注意到我,皆露出玩味的表情:“看来今天这一家人要整整齐齐啊。”
我呆呆愣在原地,麻木看着他们向我走来。
然后我发现他们动作突然滞涩,继而停驻,脸上露出惊骇表情。
侧头望去,一个老僧不知何时站在我身侧,他满脸沧桑的皱纹,衣着简朴作苦行僧打扮,眼睛里看不出半点情绪。
“彰嘉尊者……您,您怎么来了……”华服喇嘛僧结结巴巴说道。
远处,一个白白胖胖的喇嘛飞速赶来,我认出他是附近古秀庙的主持阿扎仁波切,每个月初八他都会在庙门口施粥,阿妈带我去领过。
他怒视着那两个人:“我早就说了这几天老实待在庙里,你们两个孽障在干什么!”
“不过是几个贱民……”青年僧人低头小声辩解,然后被阿扎上师狠狠扇了一巴掌。
彰嘉尊者枯瘦的手掌按在我的肩膀上,对阿扎上师道:“此子有佛缘,过几天带他来圣昭寺。”
我恍惚如置身梦中,彰嘉尊者,雪域净土宗仅有的三位尊者之一。
据说他几百年前就行走于尘世,是高原众生眼里正真的在世活佛,每天都有大量信众一步一磕头爬上圣昭山,只为与他见一面。
但——残留眼底的小小血尸,还在蜿蜒流淌的红色痕迹将我拉回现实,直到此刻,我的眼泪才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阿姊……阿姊死了……”我紧紧抱住彰嘉尊者的手,顾不上眼泪蹭到他袖子上。
“嗯。”
回应我的只有一声淡漠的声音。
“我……我……阿爸死了,阿妈也死了……”
“嗯,然后呢?”
我直愣愣看着彰嘉尊者的脸,他沧桑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们……他们都死了啊!!!”无名的怒火淹没了我仅存的敬畏,我朝彰嘉尊者怒吼道,吓得阿扎上师一脸惊骇盯着我,欲言又止。
“嗯,然后呢?”
回应我的依然是毫无感情的淡漠声音。
我茫然松开了手,只感到巨大的荒谬,我瞥了眼我家门口的那两个人,他们被吓得一动不动,连气都不敢喘,额头渗出冷汗,是那样滑稽可笑。
我颤抖的手指指向了他们:“我想杀了那两个人。”
“好。”彰嘉尊者的回应依然简洁。
他抬起左手,轻轻一拂,我看到那两个人的身体在寸寸崩解,化作灰尘飘散。
没有痛苦,没有惨叫,就那样在他们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彻底湮灭在天地之间。
我没有感到大仇得报的喜悦,只有无处安放的怒火,还有无尽的失落与茫然。
彰嘉尊者从头到尾没有去看那两个人一眼,转身就走,瞬间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阿扎上师叹了口气,神色复杂示意我跟他走。
我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
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作出回答:
“萨拉格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