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医院急诊治疗室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那股味道仿佛渗进了每一寸空气,让人清醒得近乎残酷。
走廊外,病患低沉压抑的呻吟、家属疲惫的低语、护士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构成急诊夜晚特有的喧闹背景。而这间独立的治疗室,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连时间都在这里放缓了脚步,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在了两个不同的维度。
冷白色的顶灯从天花板静静垂落,照亮金属治疗车上整齐的无菌纱布、密封的蒸馏水瓶,以及各种医用耗材。
漫漫长夜,时间被无限拉长,我轻声感慨,麻木地投入工作。
低头仔细清点着数量。浓重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我机械地重复动作,勉强让大脑保持一丝清醒。
空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揉皱,泛起一层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指尖微颤,呼吸下意识停滞。
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预兆。
一个人,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了治疗车旁。
抬起眼睛的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因为长期熬夜而产生了严重的幻觉。
那是一名少女。
她的短发利落却带着几分自然的碎散,发梢在冷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一身剪裁利落的深黑长款大衣,版型沉敛干练,将身形衬得优雅矜贵,周身裹着化不开的神秘。
她脸色透露出不适,左肩的衣料暗沉一片,隐隐渗出幽蓝的微光。
我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眼睛。
仿佛有人在其中揉碎了整片星河。右眼下方那颗浅淡的泪痣,静静悬着,像一滴凝固的流星。
她垂着眼,指尖虚虚掠过治疗车上的物品。
没有触碰,没有光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下一瞬,原位置旁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模一样的耗材。
近乎魔法般的完美复刻。
少女径自走到一旁的医疗抢救车前,凭空打开铜锁,利落拉开储物抽屉,仿佛只是取用寻常物件,又用相同手法一一变化出复制品。
而后她抬手将抢救车恢复如初,所幸她尚存基本分寸与责任感。
少女轻轻褪下大衣,拉下外层衣衫,莹白的左肩就此展露。
本该光洁无瑕的肩头,却盘踞着一团扭曲怪异的血肉,如同鲜活的寄生异物,带着诡谲的韵律微微搏动。
少女将明显过量的利多卡因注射在寄生物上,躁动的寄生物缓缓变得僵硬沉寂。
她神情平静无波,修长的素手凝锐成刃,干脆利落地划开相连的皮肉,将那团寄生物和自己的肩膀生生割落。
预想中鲜血喷涌的画面并未出现,残缺的创口迅速弥漫幽蓝细碎的光点,一层透亮的薄膜缓缓滋生,修复着破损。
新生的透明肌理,极致美丽,亦显脆弱。
而掉落在地的邪异寄生物,亦在微光里安静焚灭。
整个过程无声、优雅得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一场荒诞戏剧。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沸腾起来,却怎么也无法出声打扰,也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因为眼前的少女处理完肩膀的畸变,并未停下动作,而是将手伸向自己胸前。
治疗室外依旧人来人往,没有任何人察觉室内的异常,全世界都自动将她屏蔽在了感知之外。
只有我,清晰地看见了她的一切。
她很快察觉到了异样,猛地抬眼。那双星眸直直锁住我,先是猝不及防的愕然,随即转为浅浅的、带着细微颤动的羞涩。
几秒漫长的沉默,她开口了。声线清冷柔和,却压着明显的敌意,轻轻却精准地落进我耳中:
“你……还要看多久?”
察觉到我能够窥见她的伪装,少女眸中不由得泛起几分饶有兴致的意味。
她的视线寸寸掠过,像精密仪器般缓缓扫过我的全身,不由觉得心虚,盯着女孩子的身体可不是礼貌的行为。
“只是个弱到爆的普通人类,为什么能看见吾?”
我喉咙发紧,像被紧紧扼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清晰地察觉到,眼前这位,绝非此方世界的人类。我会不会就此被灭口,葬送在这位容貌绝美、身份莫测的少女手中。
好在她没有继续逼问,只是静静凝视着我。感觉过去了一万年。我不由的对视上这双美丽而危险的眼睛。
正欲开口,她眼底那抹万年不化的孤寂,像是被火光轻轻点燃。她轻声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吾会来找你的。”
说完,少女侧身退入墙角的阴影里。她的身姿缓缓消散。那模样,竟让我莫名想起爱丽丝仙境里,从尾巴尖开始,逐步消散,最后只剩笑脸悬浮,再慢慢消失的柴郡猫。
我的心脏莫名地、狠狠地抽了一下。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近乎战栗的感觉在胸口蔓延。
她璀璨的眼眸与眼尾的泪痣,为什么让我如此熟悉,如此落寞……
我僵在原地,心神早已乱成一团。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熬夜轮班出现幻觉了吗?还是我的心理压力已经大到能扭曲现实了?
可她眉心细细蹙起的纹路、银铃般悦耳的声音、还有那股清冽得像是冬夜星空般的气息……全都真实得令我心慌意乱。
为什么没人注意到她?
偏偏只有我看得见?
她是什么?神人?吸血鬼?超能力者?外星人?
医院的工作不能耽搁。
六点多的时候,电脑系统上显示已经没有了正在赶来的急救车,同事们终于有时间整理起工作日志。
“怎么了,落下昂?”
成熟温润的女声在身旁响起。我抬头,只见身着护士服的同事正满眼关切地望着我。
“没事。”我轻轻摇头,“比起我,玲玲你通宵护理病人,才更辛苦。我去趟洗手间,失陪了。”
来到卫生间,用冷水冲洗着自己的脸,看着有些污渍的镜子。
眼前的人眉目清秀,厚镜片的高度近视磨柔了眼底锋芒,身形偏矮、单薄,浑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病丧颓气。
“真是令人厌恶。”我唾弃镜中人。
我本不该至此。
人的际遇早被宿命框定,多数挣扎,皆是徒劳。某次事件后,我清醒接纳了自己的平凡,褪去了所有执念与奢望。
如今唯一的期许,只剩压住心底所有波澜,安稳、平静地活下去。
可现在,我隐约感觉到——
有什么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那个女孩,就像一颗突然划破夜空的流星,带着耀眼又危险的光芒,硬生生砸进了我不断下坠的人生。
平凡的日常,撕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忽视的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