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指针悄然迈入了公元2125,在每个人心的深处埋下痕迹。
『归心』算不上好事,无论对忻贞来讲,又或者是这座建在撒哈拉沙漠内部的都市来讲。
距离上一次的『归心』已经过去了五年,这一次的天灾算是结束了,还好,日常没有太多变化。
哪怕是在城市营建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的2125年,这座城市还是维持了类似二十一世纪的风格,甚至于连二十世纪的建筑风格也不少见。
如今的世界正处于科技大爆炸的时代,不过,这与这座都市关系不大,因为它向来以“魔法与炼金术”标榜,隔绝着外界。
落后于时代的都市整齐有序,没有黄沙与灰尘飘扬,一眼望去,没有丝毫沙漠的痕迹。
这就是『英制都汇』,由斯威登堡创建,一直延续到现在的幻想之都。
“一杯‘卡尔达诺’,谢谢。”
在咖啡馆,忻贞如常点上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发呆,这是他最喜爱的休闲方式。
工作日里人来人往,没多少人的眼里有生机,说到底,这是没法改变的基本色。
不过,街头上散发传单的人稍稍有些碍眼,如果是正常的商业行为倒也无可厚非,只是,公然在街头分发宣扬“未成年婚姻合法化”实在过于放肆。
很快他们便被维持秩序的警务人员驱散,嘴里还在大声嘟囔着不可理喻的话语。
忻贞皱了皱眉头,食指敲击了一下椅子的扶手,而后一块荧光屏幕出现在了面前,他滑动菜单,选择了“可见度”的一项,将“透明”给关闭了。
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外面的人也看不见里面,就像堕入毫无引力的星河,令人心安。
忻贞从带来的手提包里取出纸质报纸,上面写着昨日发生的要事。
还好这座城市给自己披上了“维持传统”的外衣,没有将这种小报彻底屏蔽,否则忻贞只好去关注一直以来避免的大众媒体了,他不能那样做。
悠扬的冷爵士乐从唱片机里奏响,聊天声与吸吮声共同融在昏黄色的灯光中,忻贞瘫软在椅子上,享受着安宁与惬意。
可惜,安宁永远是奢侈的,其实当人意识到自己出于安逸当中时,安逸就已经逝去了,因为人会被困扰在无止境的患得患失当中。
而墨菲定律也发挥了它的魅力,“划拉——”,玻璃破碎的声音令忻贞回过神来,很快,丝丝的疼痛袭来,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背被玻璃贯穿了。
他没有喊叫,也没有立即采取抢救措施,只是呆愣地坐在原地,随后想到:
“看来今天‘不能’来这家咖啡馆啊。”
…
目光所及之处一瞬变得模糊,如是碎掉的玻璃让人捉摸不透,一会儿黑,一会儿紫,最后归于一片白。
“是熟悉的天花板。”
忻贞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一成不变的房间,哑然失笑,本以为可以顺利度过的今天,到头来还是再来了一遍。
他穿上鞋子,向盥洗池走去,他纤细洁白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精致的戒指。
那枚戒指瑰丽非凡,似是大师的杰作,上面有北极星的指标与带刺的十字架,如果是生活用品,定然会带来不便。
但忻贞没办法取下它,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忻贞也说不明白。
洗脸时,忻贞盯着镜子良久,凌乱的金色短发快要将眼睛给挡住,一双碧绿色的眼无神却显露威严,脸蛋是可人与美丽的,一点不像硬朗的男性。
洗漱一番后,忻贞披上整洁的西装,为了不太过显眼,他选择了颜色较浅的款式,头顶上戴着维多利亚时期的绅士帽,他走出门去。
不要误会,他不是cosplay爱好者,对十九世纪的风格也没太多眷念,穿成这样,只是因为这是工作制服罢了。
车站处是一个个谈笑的行人,天空上有的无轨列车奔驰而来,忻贞从站台报刊处取了一份报纸,用以打发时间。
而这时,身后传来了阴森森的声音:
“早上好,贞忻先生。”
忻贞回过头,一名妙龄少女站在身后,如果不是知道她的实际年龄,他多半会以为她是一名青春靓丽的在校高中女孩。
“早安,波斯特尔教授。”对她故意反着读的称呼不予理会,忻贞点头问候,语气里带着疏远。
茱莉娅·波斯特尔,一位神秘的女士,当然忻贞不会在意她的来历,对于他来讲,茱莉娅只是他的上司,仅此而已。
而他疏远她的缘故,也很简单,她总是会变着花样让他加班。
“什么嘛,有活力一点好吧!”茱莉娅叉着腰,金色的眼眸在黑色长发的遮掩下闪闪发光。
“我不觉得早起的人能有什么活力。”忻贞叹气,接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做出沉思的模样。
“嗯?怎么了?”茱莉娅抬起小脑袋,身高的差距让她需要踮起脚尖才能看清忻贞的微表情。
“听说乔万尼先生要过三十岁生日了?”
“啊,对的,是有这件事没错,说起来他没邀请你吗?”
忻贞摇摇头,他和乔万尼已经好久没说过话了。
“为什么呀?你明明这么受欢迎的!”茱莉娅鼓起脸蛋,满脸的不可思议,手掌贴着脸庞,故作万分吃惊的模样。
“额,这个嘛,一方面是因为我的姓氏,另一方面的话,也许是之前我受一位女士所托为他介绍对象的缘故。”忻贞对此也不太清楚,只是不断摇头。
“你的姓氏?而且帮他介绍对象不是好事吗?”茱莉娅仍是不可思议的表情,琉璃般的金色眼眸里闪过疑惑。
忻贞看了眼远处拱门上方镶嵌的巨大时钟,预计要乘坐的列车已经可以看见车首。
接着,他又看向自己的右手,戒指在渐渐覆盖全境的日光下闪耀光芒。
“热衷于研究『天使召唤』的您可能不知道,那位乔万尼先生,可是一位真正的恐婚症患者。”
说出这句话后,列车入站,忻贞正要踏出脚步上车,却发觉手臂被人抓住了。
茱莉娅的脸上是若有所思的表情,又突然间露出狡黠的笑,眼里闪过的光芒让忻贞顿觉不妙。
“身为实验室的负责人,下属的关系不佳可不行呢,所以说,爱德华·亚力山德丽娜·哈布斯堡!陪我去参加乔万尼先生的生日宴吧!”
“如果可以,我希望您不要用那个名字…好吧,我会去的,但愿乔万尼先生不会为我的不期而至埋怨我。”忻贞叹了口气,任由茱莉娅拉着自己,眼看着列车离去。
…
虽说与预计的情况不太同,但大概也达到了“不去咖啡馆”的目的,倒也不坏。
也许吧…如果无视乔万尼看着他威胁般的眼神的话。
就在忻贞享受着分发给每个人的奶油汤时,乔万尼坐到了他旁边。
“皇帝陛下,又是哪位庇佑您的女士拖您来的?”乔万尼的言语带刺,但其实没太多恶意,毕竟他也清楚忻贞是没法拒绝那位女士。
“这个姓氏早就和权力与荣耀没关系了,乔万尼先生,况且,我并没有相应的血缘,只是被人所托罢了,至于女士?的确是一位女士让我来的,可惜就算你看上她,她也不可能看得上你。”
忻贞一挑眉头,一边用勺子在碗里摇晃,一边好整以暇地回应。
乔万尼眯起眼,很是好奇地询问:
“到底是谁?”
忻贞盛起来一勺汤,尽量减小吸吮的声音抿了一口,接着用纸巾擦了擦嘴回答:
“当然是我们的顶头上司,商业历史的奇迹,这座都市的原始股东之一,意大利亚的荣誉主教,威尼斯最尊贵共和国的精神领袖——茱莉娅·波斯特尔女士!”
乔万尼瞪大了眼,接着露出了然的神色,看向忻贞的眼里也有了一些同情。
“好吧,如果是她硬拉着你来的话,我倒也没法怪罪你了,毕竟她一直都不太着调,说起来,她给自己口胡的称呼真是够唬人的。”
可就在他说完这句话后,便感到了浓郁的冷气贴面袭来,转过头去,发现了茱莉娅握着叉子蠢蠢欲动。
“小心我要你明天把拖了半个月的报告交上来!”朴实无华的威胁,却比叉子更有威慑力。
铁骨铮铮的乔万尼先生立马滑跪,说着“再也不会犯了”“今天可是我的生日”之类难懂的话,引得室内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在一阵调笑过后,宴会正式开始,乔万尼在众人落座后站起身来举起酒杯致意:
“今天是我三十岁生日,而我这辈子也不打算结婚了,希望大家与我同乐!”
接着,他将一整杯红酒一饮而尽,众宾客也随着饮下。
而忻贞,他看了眼酒瓶上“14度”的标识,略微迟疑后喝了小小的一口。
在推杯换盏,宾主尽欢后,原本欢闹的暖色系聚会渐渐少了许多人,比起一开始的冷清,这种反差的冷清才更冷色系。
简单与乔万尼告别,忻贞预备要离场,而这时候茱莉娅叫住了他。
“过来帮我搭把手可以吗?”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副轻便的眼镜递给忻贞。
忻贞戴上眼睛,无数的数据资讯与推导结论显示在眼前,而视线的中央则是一张模拟推算图,上面绘制着一个类人形物体。
“这是?”忻贞摘下眼镜,虽说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但还是问了一句。
茱莉娅相当自豪地拍拍胸脯,一双金色眼眸里满是笑意。
“我终于研究出将天使拉到现界的方法了!”
忻贞点点头,眼里却是毫无信任,因为这样的实验他已经参与过很多次了,无非是从故纸堆里翻出的偏方,可行性几乎没有。
“愿您这次能成功,波斯特尔教授。”他真心地祝愿,毕竟如果成功了,他也不用鼓捣这些无用功了。
…
位于第三区的试验场上,忻贞正手握着一个封口的高颈杯,无聊地发着呆。
茱莉娅在一个小时前以取材料为理由跑到不知哪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傻傻地等。
打量了一下这次的试验场,意外的是一处景色宜人的花园式大坝,当然,不可能是露天的。
一想到等会这里的绿植可能毁于一旦,忻贞就…毫不在意,毕竟这关他什么事呢?就算倾注了设计师的心血,那也不过是冰冷的经济价值而已。
等得实在过于的久,就在忻贞想要找张椅子坐下时,慌张的声音伴随着爆破声传来,只在一瞬间,忻贞身旁的墙壁就裂开了,随后是一道漆黑的身影扑到了他的怀里。
毫无疑问,这位不说话就岁月静好的美人,正是茱莉娅。
此时的她满脸慌张,金色的眸子扑闪扑闪,一边喘着气,一边断断续续地喊道:
“天使被召唤到我身旁了,而且它完全不受控!快帮帮我制服祂呀!”
忻贞将茱莉娅推开一个手肘的距离,以免阻碍他的视线,在破碎的墙壁处伫立着的,是一尊湛蓝色的身影。
祂仿佛没有实体,全身都是光芒构成,湛蓝色的粒子挥发在空气中,给人带来心旷神怡的清爽感。
可是,祂没有表情,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属于人类的脸,只是有着类人的躯体。
饶是如此,却给人威严与肃穆的感觉,肃杀的杀气扑面而来,令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缭乱。
“结果还是失败了啊。”忻贞神情里是失望与落寞,唯独没有恐惧,甚至于有些轻视。
“你看看,祂是天使吗?”茱莉娅瑟瑟发抖,用着期待的语气询问。
“祂没有与『超天体』相连的‘灵’,最多只是源于人类的信仰与权利的过渡而诞生的拟态体,绝非真物。”忻贞解释道,顺便将手里的瓶子上的活塞揭开。
这是『炼金宝瓶』,藉由炼金术基本概念构造出来的道具。
概念上的炼金宝瓶有着两个性质与可能,其意味着『无限的容积』与『可溶解万物的液体』。
将这般的概念升华,用次世代科学技术辅助,拟造出了原本不可能实现的『盛着溶解万物液体的宝瓶』。
看着眼前的“天使”,忻贞举起宝瓶,令其与自己的肩膀持平,接着从宝瓶中涌现出无色的液体。
液体在空中变换形态,化为了无形的利刃,霎时间就向“天使”冲了过去。
天使也以粒子构造出一把如刺的刀刃,如果是神话记载,现在的场面正如同天使诛杀邪恶的画像,可惜,被诛杀的不是“邪恶”,且“天使”并非天使。
看似高雅端庄的“天使”挥舞刀刃,而刀刃随着挥舞渐渐吸收了空气中的粒子,逐渐变得巨大,似是劈开天地的圣剑。
可是,平平无奇的无色利刃只是前进着,没有因此做出改变,只在一瞬,两把剑就交错在一起。
而所谓的“交错”,也只有一瞬,只因那把“开天剑”在触碰到无色利刃的那一刻就破碎了。
这就是『溶解万物』的概念之力,只要不超过其本身的神秘性,那么无论是何物,皆是一触即溃。
“天使”不过是伪物,可也正因是人类信仰所产生的伪物,祂天生带有了人的色彩,身上的粒子变得混乱,表现着祂此刻的惊慌。
“虽说我也算不上个教徒,但对于侮辱圣座的行为还是不能容许的,斩杀异端是人类的天性,你不是『天使』,更不配为『天使』,现在,我要以卡尔达诺的智慧,赐予你『命定之死』!”
忻贞眼里是无尽的冷漠,可是冷漠之外,也有着烦躁与厌恶。
他此生最为厌恶的便是“似是而非”,永远只有“真物”与“伪物”,不存在中间态!
厌恶异端是自来有之的,就像如果有人把你热爱的特摄英雄异化成了恶心的虫子,例如将他们的头颅接在蜘蛛,蜈蚣的身上,人们难道不会觉得不可接受,认为那必须是要被征伐、毁灭的吗?
想要征伐异端就必须要有原典,可是究竟什么是“原初的模样”?哪怕是在认可同一教义的教会内部,每个人对“神圣”的看法都是不同的,也许人们可以试着在现世中伪装,但“火花”不会被欺骗。
只不过,这也代表了一件事,个人在内心中对于“原典”有着无限的解释权,所以,忻贞不在乎什么是“正确”,更不在乎所谓的“大多数”。
他唯一在乎的,只有眼前的事物究竟符不符合他的“传统”,是否被异化与侮辱,仅此而已。
无形的、无色的利刃稍稍偏移,接着横扫,将伪造的天使拦腰截断,真正的天使当然不会就此死去,可这是因信仰而生的伪物,祂本质上是“人的聚合”而非“人类之上”的存在。
随着粒子消逝,“天使”就此死去,正如创造出祂的异端的人们,必然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忻贞从不避讳一点,他是传统的捍卫者,有着对二十二世纪来讲过分高的底线,但是他从不后悔。
这不是因为他接受了“哈布斯堡”这个姓氏,也不是因为生活在这个城市,理由就在他的戒指里。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容许任何不如愿的事,可以说,他是世界上最为自私的人,正如“五分之一世纪”时那位教宗高调宣布的那样:
“我不在乎你们记得什么,我只在乎你们忘记了什么,可我也不在意你们忘记了那些我不知道和不理解的事,我只在意你们是否忘记了我想要你们记得的事!”
再次申明,这是一个『归心』后的世界,是一个私欲膨胀的世界,同时,也是一个浪漫的时代,每个人追逐着自己的爱,毫不掩饰,忐忑又坦然地散发爱欲。
忻贞,或者说爱德华·亚力山德丽娜·哈布斯堡,这个背负着古老家族姓氏与女性化中间名的“少年”,也徘徊着追寻着“极致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