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生死跋涉。
当星野汐再次恢复意识时,耳边那仿佛要撕裂苍穹的恐怖雷声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窗外清脆的鸟鸣,以及透过厚重窗帘缝隙,斜斜投射进这间冰冷主卧的一缕初夏晨光。
身体依然残留着高烧退去后的极致虚弱与酸痛,但那种仿佛被劈成两半、在冰火中煎熬的濒死感已经荡然无存。
星野汐干涩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唤醒她感官的,不是视觉,而是嗅觉。 在这座充满着大理石的冰冷与阴谋的铜臭味的偌大豪宅里,此刻的空气中,竟然飘荡着一股淡淡的、极具人间烟火气的米粥清香。
那香味极其温柔,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她胃里的痉挛与灵魂深处的恐惧。
星野汐愣了一下,思绪还有些迟钝。 紧接着,她感觉到了自己右手的异样。
她的右手正被一双略带薄茧、却温暖得不可思议的手掌死死地包裹着。那双手握得极紧,仿佛只要稍微松开一丝力气,她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不见。
星野汐僵硬地转过头,顺着手臂的方向看去。
看清床边那个身影的瞬间,星野汐的呼吸彻底凝滞了。
暮雪趴在她的床沿边,似乎是刚刚熬过了最难熬的守夜,正陷入极度疲惫的浅眠。 可是,她整个人看起来简直狼狈到了极点。
那件浅色的风衣已经彻底被暴雨浇透了,皱巴巴地贴在单薄的身体上,甚至还在往下滴着水。地毯上积聚着一滩触目惊心的水渍,那把纯黑色的长柄伞被随意地扔在门边,仿佛它的主人在冲进这间屋子时,已经丧失了所有的理智与从容。
暮雪那头原本柔顺的银色长发此刻凌乱不堪,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上。她的眼底有着浓重的乌青,连嘴唇都因为长时间的受寒而微微发紫。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病骨支离的女人,在昨晚那样恐怖的雷暴雨中,不知道是用怎样疯狂的速度,冲破了重重阻碍,如同神明降世般,硬生生把她从死神的手里抢了回来。
星野汐呆呆地看着暮雪湿透的鬓角,眼眶突然毫无预兆地酸涩起来。
也许是星野汐呼吸节奏的变化惊动了浅眠的人。
暮雪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从某种极度可怕的梦魇中惊醒。她瞬间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在睁开的刹那,里面布满了血丝和尚未褪去的惊恐。
“汐?!”
在看清星野汐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暮雪眼底的恐慌瞬间化作了狂喜。她猛地直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甚至踉跄了一下。
她根本顾不上自己湿透冰冷的身体,立刻伸出那只略微发颤的手,极其小心翼翼地贴上了星野汐的额头。
在确认那可怕的滚烫终于褪去后,暮雪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终于彻底垮了下来。
“太好了……烧退了……” 暮雪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浓的鼻音。
她重新坐回床边,双手将星野汐那只微凉的手捧在掌心,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她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星野汐的手背上。
“对不起……”
寂静的卧室里,响起了女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
“对不起,汐……我来晚了……”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那么冷的地方害怕……”
暮雪根本不知道,她这句带着前世PTSD、充满着“又”字等时空错位感的自责,落在星野汐的耳朵里,造成了怎样毁灭级的杀伤力。
星野汐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触感。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了她的手背上。
那滴眼泪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星野汐的皮肤,烫化了她的骨血,直直地烙印在了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最深处。
星野汐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想要从她身上索取利益。她的父亲把她当成联姻的筹码,她的哥哥把她当成眼中钉,甚至连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朝露,眼底都藏着那种让她感到惊悚的“计算”。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因为她生病而急得连伞都顾不上撑;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因为害怕失去她而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除了眼前这个女人。
星野汐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看着暮雪红着眼眶、满脸泪水地握着自己的手。 厨房里飘来的米粥香气与暮雪身上混合着雨水的微冷香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理智?矜持?闺蜜的母亲?世俗的伦理? 在这一刻,统统被星野汐粗暴地撕成了碎片,扔进了深渊。
去他的完美闺蜜! 朝露就算把她的喜好背得再熟练,也永远给不了她这种灵魂都在战栗的滚烫温度!
星野汐缓缓地、极其坚定地反转了手腕。 她原本被暮雪握着的手,反客为主地,与暮雪那双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的手十指紧扣。
暮雪愣住了,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错愕地看着她。
星野汐没有说话,她只是用尽了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微微抬起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迷恋地抚上了暮雪那张苍白、湿漉的脸颊。 她的大拇指指腹,一点点擦去暮雪眼角的泪水。
“别哭……” 星野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偏执与沙哑,“你没有来晚。暮雪,只要你来了,就不晚。”
她甚至省略了那声象征着长辈身份的“阿姨”。
在接触到星野汐那个眼神的瞬间,暮雪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种极其微妙的异样感划过心头,但很快就被星野汐苏醒的喜悦所掩盖。
而星野汐静静地凝视着这双暗红色的眼眸,在心底对自己下达了最终的判决。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无法从这个女人的深情中逃脱了。
她彻底越过了那条名为“理智”的界限,心甘情愿地,纵身跃入了这片名为“暮雪”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