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苏禾是在垃圾站旁边的纸箱里捡到它的。
说来也巧,那天她正好要丢垃圾——准确地说,是她妈硬塞给她的便当盒丢掉。便当是三天前的,里面不知道长出了什么生物群落,已经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荧光绿色。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娃娃。
纸箱半敞着,里面铺着一层发黑的绒布,布上躺着一只大约三十厘米高的人偶。女孩的形态,黑色的卷发,洋装是暗红色的,不知道原本就是这个颜色还是被什么液体浸透了。最引人注意的是它的嘴——被人用红色的线缝出了一个微笑的弧度,线头从嘴角延伸出来,像是永远不会干涸的血痕。
荒诞吗。荒诞。
恐怖吗。大概吧。
林苏禾蹲下来,面无表情地端详了它三秒钟,然后得出结论:这玩意儿比她冰箱里那个便当盒干净。
她把便当盒丢进垃圾站,把娃娃捡了起来。
这时她的影子动了一下。
不是被什么光照的。是那个影子自己动的——在她站定的瞬间,影子没有跟着停下来,而是多往前走了半步,然后又退回来,像一个人不小心多迈了一步,赶紧收脚。
然后从影子里,钻出来一个人。
不,不是“钻”。是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那样,那道漆黑的、扁平的人形轮廓忽然有了厚度,有了颜色,有了温度——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最后是那一张脸。
和苏禾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人站直了身体,比苏禾高出半个头——并不是因为她真的比苏禾高,而是因为她喜欢用这个高度站着,微微低头看苏禾,像一只骄傲的猫俯视自己的猎物。
她歪着头,把一缕垂到额前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漫不经心,像在家里照镜子。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苏禾完全不同。苏禾很少笑,笑起来也是抿着嘴的、克制的。但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往上扬的,眼睛是微微弯起来的,像春天的河面被风吹皱,好看得不像话。
也危险得不像话。
她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苏禾的耳廓,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苏禾没有躲。
因为她知道,面前这个人是碰得到的。不像影子,不像幻觉,那些东西穿过身体不会有任何感觉。但这个人不一样——她的手指是凉的,指腹有一点粗糙,蹭在皮肤上的触感真实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你知道你捡了个什么东西回来吗?”
声音也和苏禾一模一样,但语调完全不同。苏禾说话是平的,像一杯凉白开。而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勾人的尾音,像是在对你笑。
“知道。”苏禾说。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娃娃,玻璃珠眼睛,红线的微笑。然后把娃娃塞进书包侧袋里。
“你不知道。”那个人说。
她绕到苏禾面前,后退着走,面朝苏禾,双手背在身后。她的裙摆——和苏禾穿着同一条裙子——被夜风吹得轻轻飘起来。
“你知道它叫什么吗?”
“血娃娃。”
“你知道它喜欢做什么吗?”
“找人做游戏。”
“你知道游戏输了会怎么样吗?”
苏禾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上个月在旧书摊上买过一本手抄本,里面有一页专门讲这种东西的。血娃娃,诞生于怨念深重之处,不会直接伤人。它会找人做游戏。捉迷藏、猜谜、翻花绳,什么游戏都有可能。规则由它定,输赢由它判。
赢了的人能活着离开。
输了的……
那本手抄本在这一页的下半部分被人撕掉了,只剩下边缘处几个残留的字迹。
“……永远留在游戏里。”
“你会帮我的。”苏禾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那个人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了苏禾两秒。
然后她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深,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那个笑容里的东西太复杂了——有宠爱,有无奈,有“你这个人啊”的叹息,还有一种藏得很深的、几乎是病态的餍足。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越过苏禾的肩膀,落在书包侧袋上。
那个娃娃的玻璃珠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
不,不是“盯着”。
是在发抖。
那张被红线固定的微笑,似乎试图做出某个表情——也许是想求饶,也许是想逃——但被缝死在那个弧度里,只能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僵硬的微笑。
像是在哭的笑。
那个人看了它两秒,然后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它的额头。
她没有碰到它。但她点下去的那一瞬间,娃娃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玻璃珠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苏禾看着这一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别欺负它。”她说。
“我没有。”那个人收回手,理直气壮,“我在帮你看货。这玩意儿等级不高,但挺烦人的——它会在半夜叫你起来玩捉迷藏。你睡不好,我也会睡不好。”
“你睡我旁边?”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一个笑。
“你说呢。”她说。
声音很轻。
苏禾没有再追问。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她的,是那个人的。那个人走路的时候,鞋子不会发出“哒哒”的声音,而是像踩在棉花上,几乎听不见。但苏禾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就像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一样。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影子一个接一个地被拉长。
苏禾走了一段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她的影子旁边,多了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比她的稍微高半个头,歪着脑袋,正低头看着她的影子。
像两个人在牵手。
苏禾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书包侧袋里,血娃娃安静地躺着。它的玻璃珠眼睛在路灯下折射出暗淡的光,那张被红线缝出来的微笑保持着不变的弧度。
但它没有再发抖了。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终于明白自己处境的、乖巧的孩子。
因为它知道,这个捡到它的人,身边跟着的那个东西——
比它恐怖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