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闭上眼，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每一次使用“剧本烙印”进行深度推演，尤其是强行模拟干涉现实规则的“伪权”，都像是从他大脑深处强行撕扯掉一块记忆，留下火辣辣的空洞和尖锐的头痛。
肋下的伤口在逃亡的颠簸后反而麻木了，此刻只有纯粹的虚弱和剥离感啃噬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强迫自己冷静，展开从托德那里得到的、边缘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兽皮卷轴。
粗糙的皮革触感和炭笔线条的凹凸将他拉回现实。
“看这里。”亚瑟的声音因干渴和疲惫而沙哑，他指向卷轴上托德潦草圈出的“哭泣峡谷”标记，又抬眼望向眼前这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矿坑废墟，“岩层断面，锈蚀轨道的工艺，还有那些支架榫卯的残迹……典型的‘终焉时代’早期风格，追求效率和规模，粗犷，但工程量大得吓人。”
他的右眼瞳孔深处，淡蓝色的数据流如同呼吸般明灭，将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设定文档”进行比对。
“这种矿脉，通常开采的是‘黯铁’伴生‘星尘砂’，前者是当时主要的战争器械材料，后者……则常用于一些基础能量回路或低阶神术介质的稳定。”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兽皮上划过，“但看这个深度，还有岩壁偶尔露出的、颜色更深、质地更致密的岩层……他们可能挖穿了时代隔层，碰到了‘光辉纪元’的战场遗址，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眼前的昏暗，望向矿坑深处那片更深邃的黑暗。
“所以废弃了。不是因为资源枯竭，而是因为‘不该被触及的东西’。”
仿佛回应他的低语，矿坑深处，那之前惊鸿一瞥的微光，又极其缓慢地闪烁了一下。
这次更清晰了些，不是火焰的跃动，更像是深海中某种巨兽缓慢睁开的眼睑，透出一种沉郁的、非自然的冷辉。
亚瑟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间的血腥味，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右眼。
“剧本烙印”低鸣着超频运转，视野边缘的淡蓝色辅助线瞬间染上一层警告性的淡红。
他“看”到了。
极其稀薄，混乱不堪的色彩线条，如同被污染的水汽，从矿坑深处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大多数线条黯淡、断裂，纠缠在一起，代表着早已混乱、失效或互相污染的古老法则残留。
但其中，一缕极其暗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色线条，像垂死者的最后一缕呼吸，固执地延伸向他所在的方向。
共鸣。微弱，但确凿无疑。
与他在黑市排水口附近，强行模拟“阴影停滞”时感知到的那股法则波动，同源。
“法则碎片……”亚瑟喃喃，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不是比喻，是真的可能有碎片，沉寂在这里。
那是他摆脱目前困局，获得真正“伪权”资本的最快途径——如果他能解析、并承受其代价的话。
留下？
矿坑外围空旷，缺乏掩体，补给为零。
诺顿的人，还有那个如附骨之疽的灰袍追猎者，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一旦被堵在这片相对开阔的入口区，就是瓮中之鳖。
深入？
黑暗，未知，可能存在的遗迹防御机制（哪怕是失控的），还有那闪烁的、来源不明的冷光。
每一样都可能致命。
但那里有他需要的“钥匙”，有撕开这个死局的一线可能。
“夜雀。”亚瑟转向一直默默处理伤口、同时警惕四周的同伴。
她的动作利落，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我需要告诉你我的判断。”
他言简意赅，没有隐瞒：矿坑可能连接着更古老的遗址，深处很可能有他需要的、危险的“东西”（他避开了“法则碎片”这个过于敏感的词）；留在这里是等死，深入是赌命。
夜雀系紧腿上布条的最后一个结，抬头看他。
黑暗中，她的眼睛像两颗冰冷的黑曜石，映不出丝毫天光，却清晰地倒映着亚瑟有些狼狈却异常坚决的神情。
“你救过我一次，在排水口。”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黑市的规矩，欠了命，要么还清，要么抵赖到底被所有人唾弃。我选前者。”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动作间牵扯到未完全处理的伤口，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而且，回去的路，现在大概已经全是猎人了。跟紧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没有说“我相信你”或者“我们一起”，只是陈述了事实和选择。
这种冷酷的务实，反而比热血的承诺更让亚瑟安心。
“多谢。”亚瑟点头，撑着冰冷的铸铁立柱站起，伤痛让他晃了一下，但立刻稳住。
就在他们交换眼神，准备迈步向那黑暗深处进发的刹那——
“咔啦……”
一声轻微的、石块从高处滚落的声响，从他们爬下来的那道岩缝方向传来，在这空旷死寂的矿坑入口被放大，异常清晰。
紧接着，是压得极低、但在此处仍然无法完全掩盖的人声：“……这边有痕迹！新鲜的刮蹭！他们钻进来了！”
声音带着回音，模糊难辨是谁，但其中蕴含的搜捕意味，冰冷刺骨。
另一个更沉稳、更近一些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格雷，带你的人，从主矿道进去，拉开距离，保持扇形搜索面。注意脚下和头顶，这地方老得快掉渣了。发现目标，优先缠住，发信号。”
是诺顿。他竟然亲自下来了，而且听口气，不止一队人。
格雷的声音隐隐回应：“明白！一队、二队，跟我来！检查轨道两侧，注意那些废弃的支道和竖井口！”
脚步声，盔甲摩擦声，兵器偶尔碰撞岩壁的轻响……开始从上方、以及矿坑入口某些黑暗的岔道方向传来，虽然还远，但正在形成一张逐步收紧的网。
没有时间了。
亚瑟和夜雀甚至来不及交换眼神，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两人如同受惊的夜行动物，猛地窜出，沿着脚下那锈蚀斑斑、蜿蜒伸向矿坑无尽黑暗的矿车轨道，向深处狂奔。
冰冷的风从身后吹来，裹挟着入口处追兵带来的轻微震动和喧嚣，更像是死神的催促。
脚下的轨道时断时续，枕木早已腐朽，踩上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两侧巨大的、如同史前巨兽骸骨般的机械残骸飞速向后掠去，在微弱的天光和远处那诡异冷光的交替映照下，投下张牙舞爪的晃动阴影。
空气迅速变得阴冷、粘稠，吸进肺里带着深重的铁锈味和岩石深处特有的寒意。
岩壁不再是单纯的天然岩层或粗糙开凿面，开始出现大片大片非自然的深刻划痕，有的笔直如裁，有的弧形撕裂，边缘锐利得不似人力所能为，更像是被某种难以想象的巨大武器或能量扫过，历经漫长岁月，依旧狰狞。
战场划痕。古老神代战争的印记。
更让亚瑟心悸的是，随着深入，右眼视野中那些飘散的、混乱的法则线条似乎变得“活跃”了少许。
那缕灰白色的线条，断断续续，指引着方向，而远处那沉郁的冷光，闪烁的频率，似乎……加快了。
不是错觉。
“呜——嗡——”
一阵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地心深处，又像是无数金属簧片被同时震动的共鸣声，毫无征兆地从矿坑最深处传来，穿透厚重的岩层，拂过他们的耳膜，甚至让脚下的轨道都产生了轻微的震颤。
前方轨道尽头，一片无法被微弱天光照亮的、纯粹浓稠的黑暗，张开了巨口。
那黑暗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而那骤然加快闪烁的冷光，最后一次剧烈地明灭——
映亮了轨道尽头连接处的轮廓。
那不是通道的尽头。
亚瑟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夜雀猛地刹住脚步，短刀已无声滑入手中，身体绷紧如临大敌的猫。
在他们前方，矿车轨道戛然而止，断裂的枕木悬在半空。
轨道尽头，连接着的，是一个无法用常理衡量的、巨大的、天然洞窟的入口边缘。
冷光从洞窟深处映来，勾勒出嶙峋倒垂的巨型钟乳石和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渊薮的模糊剪影。
而那低沉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共鸣声，正是从那深渊之下，一阵阵，绵绵不绝地涌上来。
亚瑟和夜雀站在轨道断裂的边缘，狂奔后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身后远处的追捕声似乎变得遥远，被这来自未知深处的“呼吸”所覆盖。
夜雀缓缓侧过头，沾着灰尘的脸上，那双眼睛在冷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
“喂，学者……你剧本里，”她顿了顿，舌尖轻轻舔过有些干裂的下唇，“……写过这种‘大场面’的开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