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下的布料粗糙,却传来一丝奇异的暖意,那是她自身未散的体温,也是此刻唯一能握紧的“信物”。
夜雀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凝固在阴影里的雕像,只有眼珠随着远处荒野上空盘旋的几点黑影,极缓慢地移动。
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咽似的低啸。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时间失去了刻度。直到一阵剧烈的咳嗽撕裂了寂静。
“咳……嗬……”
是亚瑟。
他躺在那块垫头的石头上,身体猛地蜷缩,胸腔剧烈起伏,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每一次痉挛都牵动肋下的伤口,但他似乎毫无所觉。
他的脸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出的气息灼热。
夜雀立刻俯身,用未受伤的左臂小心扶起他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腿边。
“亚瑟?听得见吗?”她低声唤道,手指探向他的额头。
滚烫。
温度高得吓人,皮肤干燥得仿佛能灼伤指尖。
这不是普通的伤口感染发烧。
夜雀清楚,这是更深层次的侵蚀——强行使用伪权的反噬、存在感被剥离带来的认知紊乱,以及那块法则碎片对凡人身躯的持续冲击,正在里应外合地摧毁他的生理防线。
她拿出水囊,小心地凑到他嘴边。“喝水。”声音放得很轻。
亚瑟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勉强抿进去一点。
但大部分水都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他的吞咽反射微弱得几乎不存在。
夜雀又撕下一点浸湿的干净布料,试图湿润他的嘴唇,效果同样寥寥。
她尝试将一点点嚼碎的、具有镇痛退热效果的草药(从自己随身小包里翻出,已经所剩无几)混着水喂进去,同样失败。
他的身体,连同意识,似乎都沉入了一个极其深邃的、隔绝的“层面”。
外界的物质——水、药物——难以穿透那层由“存在感模糊”和高热共同构筑的屏障,无法被有效吸收和利用。
照这样下去,不等诺顿的猎犬追来,高烧和脱水就会先要了他的命。
夜雀的目光扫过亚瑟烧得通红的脸,又看了看裂缝入口外那线逐渐昏黄的天光。
不能再等了。
她记得,沿着这条岩缝向西大约两三里,穿过一片乱石坡,应该有一处废弃已久的猎人小屋。
那是早年为了躲避教会眼线、在荒野讨生活的人搭建的临时据点,位置隐蔽,或许还留有一些应急的物资,更重要的是,能提供一个比这湿冷裂缝好得多的遮蔽所。
必须去那里碰碰运气。
她轻轻将亚瑟放平,把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料用水囊里仅剩的水浸湿,叠好放在他额头上。
又将他的短剑塞进他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忍着右肩一跳一跳的灼痛,撑着岩壁站起身。
就在她转身,准备走向裂缝入口的刹那——
“嗒…嗒…”
极轻微的、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从裂缝外侧传来,不止一人。
紧接着,是压得极低、但在这寂静中异常清晰的交谈声。
“……就是这里?你确定没看错?”一个年轻些的男声,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错不了,血迹到这里就断了,还有淡淡的……焦糊圣力残留。很新。”另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回答,语气带着一种研究者发现线索般的笃定。
夜雀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猎豹。
她几乎是无声地向后滑步,缩回亚瑟所在的岩壁凹处,背脊紧贴冰冷潮湿的石头,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匕首——卷刃的短剑被她留在了亚瑟手边。
冰凉的金属柄传来微弱的镇定感,她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融入岩石的阴影。
脚步声在裂缝入口处停下。
光线被遮挡了片刻,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小心地钻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穿着破烂不堪、沾满泥污的圣所见习卫士皮甲,左臂的护甲甚至不见了,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衬衣。
他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地四处扫视,手里握着的制式长剑剑尖微微发颤。
正是之前在石厅中被诺顿呵斥、后被夜雀打晕的格雷的副手——科尔。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头发花白、身材干瘦的老者。
他背着一个鼓囊囊、打满补丁的破旧皮袋,穿着灰扑扑的旅行者袍子,脸上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此刻正闪烁着混合了好奇与警惕的光芒,迅速扫视着裂缝内的环境。
这是老莫。
科尔的目光很快锁定了凹陷处——昏迷不醒的亚瑟,以及如同守护兽般紧贴岩壁、眼神凌厉如刀的夜雀。
他吓得后退了半步,差点踩到老莫的脚。
“别……别动手!”科尔连忙举起空着的左手示意,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急切,“我们不是来抓你们的!我……我认得你,女士,在遗迹里……”
夜雀匕首未撤,冷冷地盯着他,如同盯着两只闯入巢穴的陌生生物。
“圣所的狗,鼻子倒是挺灵。”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不!我已经不是了!”科尔急声道,脸涨得通红,“我……我跑了!我亲眼看见他……”他指着昏迷的亚瑟,“看见他使用那种力量,诺……诺顿大人说那是‘伪权’,是亵渎!我两个同伴,就那么……就那么没了!格雷队长也……”
他语无伦次,恐慌几乎溢出眼眶:“后来,我听到诺顿大人向上面汇报,说……说这里出现了一个‘正在聚集邪恶力量、意图颠覆圣光秩序的异端首领’,要求启动最高追缉令,要……要进行‘净界’级别的清洗!就为了抓他一个人!”
科尔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不想死,更不想……不想再看到那样的‘净化’。我偷偷跑了。但我没地方可去,教会的追兵、诺顿大人的怒火……我在黑市边缘打听安全的落脚点,然后……”他看向旁边的老者。
老莫上前一步,对着夜雀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那双明亮的眼睛扫过夜雀肩头渗血的焦黑绷带和地上的亚瑟。
“小姑娘,别紧张。我叫老莫,一个……被教廷追捕的符文研究者。”他指了指自己鼓囊囊的皮袋,“就因为我这双眼睛和这颗脑袋,总想弄明白神代那些‘被禁止的好东西’是怎么运作的。教廷说这是异端,是毒草。”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有些自己的渠道。听说诺顿像疯了一样在找一个人,描述很模糊,但提到了‘掌握古代真言’、‘窃取律令形骸’。又听说这个叫科尔的小家伙在慌慌张张找‘绝对安全’的地方。两下里一凑,我觉得,或许我们找的是同一位——或者说,同一位‘麻烦’。”
老莫的目光落在亚瑟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我找到这孩子,提议一起试试。与其像没头苍蝇一样躲藏,不如找到源头,看看有没有一线生机。我们沿着遗迹外围的痕迹追过来,那些慌乱的足迹、滴落的血迹……最后指向这里。”他摊了摊手,“看来,我们运气不算太差。”
裂缝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亚瑟粗重灼热的呼吸声和水滴偶尔落下的“嗒”声。
夜雀的目光在科尔惊魂未定的脸和老莫沉稳却锐利的眼睛之间来回移动。
圣所逃兵,和异端学者。
一个被恐惧驱使,一个被求知欲(或许还有求生欲)牵引。
他们的话,逻辑上能说得通,解释了为何能找到这里。
但信任,在此刻是奢侈品。
“你们想要什么?”夜雀没有放下匕首,声音依旧冰冷。
科尔看了一眼老莫,老莫接话道:“庇护。或者说,一个暂时不用东躲西藏的机会。这孩子(指科尔)需要逃离教会的视线,我需要一些……不被允许的研究时间。当然,作为交换,”他拍了拍自己的皮袋,“我懂一点医术,处理烧伤和这种……‘非典型’高热,比你们野路子强点。我也认得一些偏僻的路径和可能安全的临时据点。我们对你们的‘秘密’没兴趣,至少现在没有,我们只想活下去。”
夜雀沉默着。
亚瑟的状态拖不起。
这个老莫,眼神清亮,不像满口谎言的骗子,而且他点出的“非典型高热”和“野路子”,确实说中了此刻的困境。
科尔虽然慌张,但眼中的恐惧和残留的一丝不安做不了假。
她需要帮助。亚瑟需要治疗。
就在她权衡的瞬间,地上的亚瑟忽然又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咳嗽声中夹杂着极其含糊的呓语碎片,听不真切,但那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夜雀的心猛地一揪。
她抬起眼,看向老莫:“你能做什么?现在。”
老莫没有废话,放下皮袋,蹲下身,先快速查看了亚瑟的眼睑、舌苔(干裂发红),又小心地隔空感受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和呼吸的灼热感,眉头皱起。
“热毒内陷,神识昏蒙,兼有外邪侵蚀和……一种很强的内部能量冲突。普通退热药没用,甚至可能加剧冲突。”
他从皮袋里翻找,取出一个深棕色的小陶瓶和几卷颜色暗淡、却编织得异常细密的干净亚麻布。
“先清理他肋下的伤口,我怀疑有轻微坏死。用这个,”他晃了晃陶瓶,“烈酒蒸馏萃取液,能消毒,刺激性大,但见效快。然后,我需要一点清水,煮沸,我调配一点东西,未必能立刻退热,但至少能暂时稳住他的‘神’,不让那团‘火’烧坏更多东西。”
他的动作和语言都带着一种专业性的镇定,暂时驱散了部分紧张。
夜雀看着他,又看了看一脸紧张、不时望向裂缝入口的科尔。
最终,她缓缓松开了紧握匕首的力道,但并未收起。
“清水只剩一点了。”她陈述事实,从腰后解下另一个更小的、几乎空了的皮水囊,扔了过去。
老莫麻利地接住,开始准备。
科尔也稍稍松了口气,但依然紧握着剑,警惕地守在裂缝入口附近,目光不时扫向外面渐暗的荒野。
裂缝内,水汽开始重新蒸腾,混合着烈酒刺鼻的气味和老莫捣碎某种深绿色药草时散发的、微苦的清香。
光线彻底暗了下来。
夜雀依旧守在亚瑟身边,匕首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她看着老莫有条不紊地处理伤口、调配药剂,看着科尔紧张兮兮的背影,又看向岩缝外透入的、第一颗升起的黯淡星辰。
就在老莫将一勺冒着热气、颜色古怪的药汁,小心翼翼地试图喂入亚瑟口中时——
亚瑟一直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