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顿的汇报，是一场精心修饰过的独白。
他站在临时指挥所中央，铠甲在简易指挥所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传讯水晶悬浮在他面前，散发着柔和却冰冷的微光，将赫尔曼主教平静无波的面容投射在空气中。
诺顿的声音抑扬顿挫，混合着恰到好处的沉重与“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主教大人，情况比预想的更为复杂。”诺顿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标记的A、B、C三点，“三个区域，均侦测到强力、且性质迥异的异象抵抗！A点祭坛残留有亵渎的月光系能量与精神污染低语；B点古战场出现大规模地脉扰动，疑似古代战争兵器复苏；C点地下暗河入口存在精密的感官干扰场。敌人布下的迷阵，远超预期！”
他顿了顿，让“强力异象”这个词在空气中发酵，语气转为痛心疾首：“更令人警惕的是，这些‘异常’并非孤立存在。我们的侦测神术捕捉到，它们之间存在极其隐晦的能量脉动联系，如同一张…正在试图编织的、污染这片土地的‘暗网’！虽然目前只是雏形，但扩散风险极高！雷纳德队长报告的‘疑似调虎离山’，恰恰证明了敌人狡猾，他们试图用这些外围的混乱，掩盖其真正的核心动作！”
传讯水晶中，赫尔曼主教的影像沉默了片刻。
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睑微微垂下，似乎在审视诺顿话语中每一丝可能的水分。
“诺顿，”主教的声音透过水晶传来，平稳，却带着无形的重量，“‘强力’、‘污染扩散’、‘暗网雏形’……这些词汇需要确凿的证据支撑。我调拨给你的审判骑士，以及‘净光之网’神术阵列的优先启动权限，不是为了听你描述‘可能性’和‘风险’。”
主教的语速没有丝毫加快，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诺顿逐渐绷紧的神经上：“教廷的资源，并非无穷无尽。周边教区已经传来对此次行动影响商路、引发地方不安的抱怨。我需要的是‘成果’，诺顿，是可以写入净化报告、呈递到枢机院桌面上的具体‘污染核心’坐标，以及……捕获或净化的‘实体’。是渎神者亚瑟的头颅，是确凿无疑的邪教徒据点，是能够被‘秩序之眼’清晰判定为‘必须清除’的古代邪恶造物。而不是一堆模糊的能量读数和士兵们口耳相传的‘怪谈’。”
诺顿的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在水晶投影前强行保持着挺直的背脊：“我明白，主教大人！这正是我下一步的重点！敌人狡兔三窟，但终究会露出马脚！我请求继续扩大搜索与净化范围，同时……我会亲自带队，前往能量反应最强烈、也是最早出现异常报告的B区古代祭祀场方向！那里地脉扰动的‘活性’最高，极有可能是敌人进行隐秘仪式或激活古代遗物的关键节点之一！我必定为您带回‘实体证据’！”
赫尔曼主教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记住你的承诺，诺顿。三日。若三日内，你依旧只能给我看这些‘迷雾’，那么‘净光之网’的指挥权限，将不得不做出必要的调整。圣光需要效率，也需要结果。”
投影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诺顿僵立在原地，传讯水晶的光芒熄灭后，房间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羞愤与被催促的焦躁，像毒藤一样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粗糙的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传令雷纳德！”他低吼道，眼中布满血丝，“集中所有机动兵力，放弃对A、C两点的持续监控，只保留最低限度的观察哨！所有力量，随我转向B区祭祀场方向！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点‘真东西’来！”
与此同时，远在荒野另一端，隐藏于废弃矿坑曲折坑道深处的临时据点。
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旧木头的气味，唯一的光源是老莫面前一盏摇曳的油灯。
亚瑟靠坐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岩壁凹处，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岩石上划动，仿佛在勾勒无形的线条。
夜雀如同她承诺的那样，像一道影子般滑入据点，带来最新的消息。
她的呼吸略微急促，但眼神锐利：“诺顿动了。B区方向，烟尘很大，至少集中了超过二十骑以上的审判骑士，正在向你标记的那个古代祭祀场废墟急行军。A、C两点的监视力量明显减弱，只剩两三个人远远盯着。”
亚瑟睁开眼，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明。
“他急了。”亚瑟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丝洞察的冷意，“赫尔曼主教的压力，就像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初步‘战果’无法令上级满意，‘调虎离山’的怀疑又让他对广撒网的策略产生动摇。现在，他就像个输红眼的赌徒，决定把剩下的筹码，全押在看起来‘牌面’最大的那一注上。”
老莫在一旁擦拭着一块布满奇异纹路的骨片，头也不抬地嗤笑：“急了好啊。人一急，眼睛就容易发花，耳朵就容易发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祭祀场’、‘能量活性’、‘古代遗物’，看什么都像线索，反而会忽略真正重要的东西。”
“科尔，”亚瑟看向角落里正努力记忆着某些地名和绰号的年轻人，“你的任务来了。那些你筛选过的、可靠的‘信使’，可以开始第二轮‘送货’了。”
科尔抬起头，眼神专注：“送什么‘货’？去哪里？”
“‘货’是新的‘故事’。”亚瑟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去那些诺顿急行军路线上，或者靠近祭祀场废墟的、零星的猎户小屋、废弃哨所、甚至流浪者聚集点。故事版本要变一变——就说，有胆大的拾荒者或者迷路的旅人，远远看到那片祭祀场废墟最近在夜晚有‘非自然’的蓝绿色微光闪烁，形状像是一个不完整的巨大法阵，还有低沉的、仿佛很多人在一起呢喃的声音顺着风飘出来……要细节，要模糊，要听起来就像是惊恐之下语无伦次的描述。”
科尔眼睛一亮：“让他更确信那里就是‘核心’？而且……是从不同方向、不同人口中得到‘印证’的消息！”
“不错。”亚瑟点头，“同时，在我们真正的目标区域附近，让信使们‘无意间’散播一些相反的消息，比如那里最近格外‘安静’，连鸟兽都少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诺顿的焦躁，会让他更愿意相信那些符合他迫切期望的‘证据’，而自动忽略或贬低与之矛盾的信息。”
老莫放下骨片，从怀里掏出几个新的小皮囊和几块颜色暗沉、仿佛浸透了油脂的木头：“符文材料准备好了。‘影鸦木’的炭粉，混上‘沉眠矿’的碎屑，还有这个——”他举起一个用蜡密封的小玻璃瓶，里面是粘稠的、泛着珍珠母光泽的液体，“‘沼泽蜃气’的冷凝液，得来可不容易。这三样配合特定的符文激发，能在小范围内制造出相当逼真的‘空间微扭曲’和‘能量惰性化’迹象，就像是某个强大存在长期驻留后残留的‘领域余韵’。用在你打算布置的‘废弃设定节点’上，效果应该够看。”
亚瑟接过那些材料，指尖传来冰凉、油腻、沉重的触感。
“够了。这些‘舞台道具’，足够上演下一场戏了。”
坑道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油灯火焰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远处渗水规律的滴答声。
赫尔曼主教并未完全信任诺顿的一面之词。
在结束与诺顿的通讯后，他并未休息，而是私下召见了另一位心腹——掌管地区教廷财务与外务的执事，巴洛。
巴洛执事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弥勒佛般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藏着精明的算计。
他恭敬地行礼后，便垂手站在主教面前。
“巴洛，诺顿在边境搞出的动静，外面反应如何？”赫尔曼端起一杯清水，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
巴洛脸上的笑容不变，声音压低了些：“回禀主教大人，反应嘛……颇为‘热烈’。诺顿大人的‘净光之网’行动规模不小，调动频繁。几位拥有边境领地的贵族老爷，已经通过非正式渠道表达了‘关切’，主要是担忧商队安全，以及领地上农夫和牧人被惊扰。邻近的两个教区也委婉询问，是否需要他们协助‘维持秩序’……言下之意，是怕我们的‘净化’影响到他们的地盘。”
他顿了顿，观察着主教的神色，继续道：“另外，从王都方向来的几支大商队，因为行动区域封锁，被迫绕行，成本和时间增加不少，怨言也不少。虽然他们不敢公开指责教廷，但私下里的抱怨，对教廷在世俗的影响力……并非益事。”
赫尔曼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教会的权威固然至高，但维持这份权威，同样需要世俗的金钱、物资以及地方贵族的默契配合。
诺顿的行动，已经开始搅动这些原本平稳的水面。
“三日。”赫尔曼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若三日内，诺顿还无法拿出像样的‘功绩’来平衡这些代价，那么‘净光之网’的全面净化仪式暂缓，行动规模缩减，转为对已发现异常点的长期监控与秘密调查。指挥权……暂时由雷纳德与你共同节制。”
巴洛执事眼中精光一闪，深深躬下：“属下明白。一切以教廷整体利益为重。”
荒野之上，诺顿亲自率领的队伍，终于赶在正午前，抵达了那片被称为“哭泣石阵”的古代祭祀场边缘。
巨大的、风化严重的灰白色石柱东倒西歪，如同巨人的骸骨，散落在龟裂的黑色土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和尘封已久的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然而，预想中的剧烈能量波动并未出现。
“秩序之眼”全力运转，反馈回来的信息却让诺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能量波动……确实存在。
但微弱得可怜，就像快要熄灭的炭火，只有零星几点暗淡的光斑在神术视野中闪烁，而且性质杂乱，根本不符合“强力异象”或“污染核心”的描述。
地面上倒是有一些凌乱的脚印和马蹄印，但看痕迹的新旧程度和混乱无序的分布，更像是之前雷纳德小队来此侦察时留下的，或者更早的拾荒者、冒险者所为。
根本没有任何“古代兵器复苏”或“大规模祭祀仪式”的痕迹！
“搜！仔细搜！每一个角落！”诺顿嘶哑着嗓子下令，自己也跳下马，近乎粗暴地推开挡路的碎石，试图找到任何能证明自己判断的蛛丝马迹。
骑士们分散开来，带着疲惫和困惑，机械地执行着命令。
长时间的急行军已经消耗了他们不少体力，在灼热的阳光下对着一片废墟做无用功，更是让不少人眼中流露出细微的不满和质疑。
时间一点点流逝。
除了几块疑似古代浮雕的残片，以及一些毫无能量的普通兽骨，他们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走到诺顿身边，递上一枚微微发烫的、刻有主教私人印记的秘法信笺。
诺顿展开信笺，只扫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信上的内容很简短，依旧是赫尔曼那平静无波的口吻，只询问了“祭祀场勘察进展”以及“预计何时能取得符合净化标准的实质突破”。
但在这平静的询问之下，诺顿清晰地读出了那无声的催促和隐含的警告。
三日之期，已经过去了一天！
而他，却带着主力在这里对着一堆破石头空耗！
耻辱感和巨大的压力瞬间淹没了他。
他捏着信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不能这样下去了……广撒网是错的！
集中力量猛攻一点，如果这一点还是错的，那就彻底完了！
必须找到亚瑟！
必须立刻找到他！
只有抓住那个渎神者，才能洗刷自己的无能，才能回应主教的“期待”！
诺顿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面前疲惫的骑士们，又望向荒野更深处，那最早发现亚瑟踪迹的、靠近回声谷方向的古老村庄遗址。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污染”痕迹，是之前侦察时记录在案，但并未引起足够重视的。
一个疯狂而偏执的念头，像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集合！”诺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锐，“放弃这里！所有人，跟我来！目标——黑石村旧址！亚瑟那老鼠最可能钻回的、最初的洞穴！把他给我从地缝里抠出来！”
骑士们愕然抬头，看着状若疯狂的指挥官，面面相觑。
但在命令和钢铁纪律的约束下，他们还是迅速整队，带着更深的疲惫与迷茫，调转方向，朝着诺顿所指的、新的“希望”之地，疾驰而去。
烟尘再次扬起，笼罩了这片被遗弃的、沉默的“哭泣石阵”。
而坑道深处，亚瑟听完夜雀关于诺顿大军突然转向、直扑黑石村旧址的最新消息后，缓缓从岩壁旁站直了身体。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轮廓，脸上的虚弱似乎被一种冰冷的、锐利的东西所取代。
“他们动了。”亚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坑道里，“从怀疑，到急躁，再到孤注一掷的偏执……诺顿正在一步步走进他自己搭建的思维牢笼。”
他转向老莫和科尔，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计算光芒。
“老莫，‘舞台’的最终布设材料，可以启用了。科尔，让你的信使们散播最后一批消息——关于黑石村旧址方向，近日有‘神秘的旅行学者’出现，高价收购任何带有‘古旧符号’或‘异常温度’的小物件。”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矿坑深处特有的阴冷与铁锈味。
“该给他们找点真正‘值得’忙碌的事情了。”亚瑟的目光，投向坑道更深邃的黑暗，那里，仿佛有无数沉睡的、被世界遗忘的“设定”，正在等待被重新唤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