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伸出三根手指，然后一根根收拢，握成拳头。
“七十二个时辰。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右眼那点冰冷的蓝芒却纹丝不动，像一颗嵌入血肉的异色宝石。
“老莫。”他先看向学者，“《导论》里有没有那种效果最炸裂——字面意义上的炸裂——但稳定性最差，用起来风险最高，最好还带着点‘光辉纪元’风格特效的碎片组合？要的就是那种看起来像大佬搓大招，实际上是个哑炮哑火了还可能炸自己一脸的……那种。”
老莫愣了一下，随即镜片后的眼睛猛地亮起，那是学者找到危险课题时特有的兴奋。
“有！当然有！‘炽阳之怒’模拟单元的变种描述，理论上需要三枚特性冲突的碎片进行非平衡态耦合，产生的光热辐射和冲击波谐振可以模拟高阶‘圣裁’术法的表象，但实际能量释放极不稳定，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会无序逸散，甚至反向灼烧共鸣者！书上标注的是‘极度危险，禁止尝试’！”
“就要这个。”亚瑟斩钉截铁，“给我最简陋的、成功率可能不到百分之十的耦合公式。另外，我需要你准备一点‘小道具’。”
他捡起那根枯枝，在地上快速勾勒出几个扭曲的、带着棱刺和弧光的符号。
那并非这个世界的通用符文，而是夹杂着“光辉纪元”军事指令风格的、残缺且逻辑混乱的“伪码”。
“夜雀。”亚瑟看向阴影中的少女，“你的任务最重。挑一个好时机——最好是领主军被别的动静吸引，或者诺顿那帮老鼠换班、注意力最分散的时候——潜过去。不用靠得太近，但要确保能把这东西，‘遗落’在诺顿小队可能巡逻或潜伏的路径上，而且要做得像……像是从领主军某个慌张的传令兵怀里掉出来的，沾点铁锈味和马粪味更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做完之后，立刻撤回，不要观察后续。记住，你的安全高于一切任务。”
夜雀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接过亚瑟用一块破布潦草拓印下来的“代码”，指尖感受着布料上粗糙的凸起和某种奇异的、让人轻微头晕的符号韵律，点了点头，身影缓缓没入更深沉的阴影，仿佛融化的蜡。
“科尔，”亚瑟转向大个子，“准备好你藏起来的那些潮湿苔藓和烂草根。等信号——不管天上出现什么离谱的光效——你就点燃它们，烟越大越好，越呛人越好，最好能让人觉得我们这破塔里要么失了火，要么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邪恶献祭。”
“明白！”科尔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拳头捏得咔吧响，“保管烟得让那帮孙子以为塔里闹了瘟疫！”
计划迅速分派下去。
老莫立刻趴回他的碎片堆里，借着微弱的火光和窗外透入的、愈发昏暗的暮色，飞快地翻阅《导论》，手指颤抖着在几枚光泽不祥的碎片间比划，嘴里念念有词，计算着危险的耦合参数。
亚瑟则靠坐在墙角，闭上眼睛，并非休息，而是全力感知着右眼深处那“剧本烙印”的运转，试图在那些不断闪烁的冰冷数据流和破碎画面中，定位今晚需要扮演的“角色”——一个莽撞、强大、带着旧神时代残响的“施法者”。
代价的预感如同细针，轻轻刺探着他的神经。
夜色如墨，沉重地涂抹在荒原之上。
观测塔像一块沉默的黑色礁石，承受着四面八方无形的压力。
不知过了多久，夜雀回来了，如同她离开时一样悄无声息。
她身上带着更深的寒意和一丝极淡的、属于铁器和皮革的味道。
“办妥了。布片扔在了他们东北侧一处石缝阴影里，附近有新鲜脚印。我离开时，听到领主营地那边有短促的哨音和叫骂，似乎巡逻队起了点小冲突。”
“好。”亚瑟睁开眼，右眼里的蓝芒似乎亮了一丝，“老莫，东西呢？”
老莫捧着三枚碎片，像是捧着三块烧红的炭，额头全是冷汗。
“按您说的最简耦合方式……准备好了。但指引者，这真的太冒险了！这玩意一旦启动，连个稳定的引导方向都没有，它可能往任何方向释放！”
“要的就是它往任何方向释放。”亚瑟接过碎片，入手一片冰凉，但内里却隐隐传来躁动不安的脉冲，像是三颗互相排斥的微型心脏。
“科尔，准备。”
他独自走上观测塔顶层破损的平台。
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脚下是黑沉沉的废墟，远处，领主营地星星点点的火把连成一片，在无边黑暗中显得格外脆弱，而更远处的荒原阴影里，则蛰伏着诺顿那更加隐秘的毒牙。
他摊开手掌，三枚碎片在掌心微微震颤，彼此间拉扯出无形的力场，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嘶鸣。
亚瑟深吸一口气，将“剧本烙印”的感知集中到极限，右眼视野被无数瀑布般刷过的数据流覆盖，他从中艰难地捕捉、模拟着那古老而暴烈的“圣光冲击”表层逻辑。
“以‘伪权’之名……”他低声念诵，并非咒语，而是自我催眠般的认知强化，“模拟——‘炽阳之怒’！”
掌心猛地爆发出难以直视的惨白色强光！
那不是温暖的阳光，而是冰冷的、撕裂一切的绝对亮度！
与此同时，并非一声，而是连绵不绝、如同滚雷碾过天际的恐怖巨响轰然炸开！
空气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扭曲，然后猛地推开！
平台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跳动，亚瑟感觉自己的耳膜瞬间失聪，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耳鸣和颅骨深处传来的、仿佛被铁锤敲击般的剧痛。
代价来了。
一股冰冷的麻木感从鼻腔深处迅速蔓延，他用力吸气，却闻不到任何气味——夜风的凛冽、尘土的干燥、甚至自己身上淡淡的汗味，全部消失了。
短暂失去嗅觉，这是反噬。
但他顾不上这个。
强光和巨响以观测塔偏东北的方向为心，如同神祇挥下的光之鞭挞，狠狠抽打在领主营地与诺顿潜伏区域之间的空地上空！
荒原被照得一片惨白，嶙峋的岩石投下狂乱舞动的长影，那声势，活像某个暴怒的高阶存在在净化污秽，或是两件圣遗物发生了可怖的碰撞！
几乎就在这天地之威爆发的同一刹那——
诺顿小队潜伏的乱石坡下，一名负责侧翼警戒的队员，靴尖踢到了一块硬物。
他低头，借着远方爆闪后残留的视网膜光影，看到了一块脏污的破布。
职业的警惕让他迅速捡起，布料粗糙，沾着可疑的污渍，但上面用某种暗红色液体（亚瑟用碾碎的浆果调的）书写的扭曲符号，却让他瞳孔骤缩！
那是残缺的军事指令符文！
内容颠三倒四，但几个关键意象——“清除”、“城堡”、“伪装合作”、“最终夺取”——却刺眼无比！
再联想到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光爆……
这名队员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连滚爬爬地冲向小队深处：“头儿！出大事了！看这个！领主那帮混蛋……他们想黑吃黑！那动静是不是他们搞出来的？！”
与此同时，领主营地已经炸了锅。
突如其来的强光和巨响，对于这支主要由地痞、冒险者和少量私兵组成的队伍而言，不啻于天罚！
战马惊恐嘶鸣，踢翻了火把，点燃了帐篷。
士兵们哭爹喊娘，有的跪地祈祷，有的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神迹！”“是攻击！”“有埋伏！”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护卫队长“碎骨者”巴洛，一钉头锤砸翻了一个挡路的吓傻士兵，冲到营地边缘，望着那强光巨响传来的方向，脸色铁青。
那恐怖的威势，绝不是他手下这帮乌合之众能搞出来的，甚至不是他认知中任何常规力量能做到的！
那是超凡！
是触及了神明权柄边缘的力量！
观测塔那边？
可他们情报里那只是个有点古怪的年轻人带着一群流民！
难道情报有误？
那里根本是个陷阱？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几乎在这“天罚”亮起的同时，他派出的一支精锐斥候小队也发出了遭遇袭击的急促哨音——方向正是东北，诺顿小队潜伏的区域附近！
巧合？
巴洛的脑容量不足以处理这么复杂的阴谋论，但多年在刀尖上打滚养成的野兽直觉疯狂报警：被耍了！
自己很可能被当成了探路的卒子，卷入了远超想象的超凡势力争斗！
观测塔里的家伙不好惹，暗地里还有另一伙更阴险、更强大的“友军”在虎视眈眈，甚至可能想拿自己当炮灰去消耗敌人，然后顺手夺走城堡！
就在他惊疑不定、进退维谷之际——
观测塔方向，又出现了异状。
一股浓黑刺鼻的烟柱，歪歪扭扭地从塔身上层几个窗口涌出，在夜风中扭曲扩散，仿佛塔内燃起了无法扑灭的魔火，又像是某种邪恶仪式正在进行到一半被打断产生的污秽烟尘。
配合着尚未完全消散的巨响回音和那遮天蔽日的强光记忆，整个场面诡异而令人心悸。
“队长！塔里好像也出事了！”副手声音发颤。
巴洛脸色变幻，粗壮的手指攥紧钉头锤柄，指节发白。
贪婪还在灼烧他的内心，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被算计的愤怒更加强烈。
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混乱的营地，又望向东北方那片仿佛藏着无数毒蛇的黑暗荒野。
“妈的……”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脏话，终于下定决心，“传令！全军后撤五里！重整阵型！快！”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惊惶：“这鬼任务，必须立刻禀报领主大人！不……可能得禀报教廷！这里发生的事情，已经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了！”
命令下达，早已濒临崩溃的领主军如蒙大赦，丢盔弃甲，搀扶着伤员，如同退潮的污水般，仓皇地向来路涌去，包围圈瞬间瓦解。
观测塔顶层，亚瑟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鼻腔里只有空洞的抽气声，什么也闻不到。
但他努力抬起头，透过依旧有些刺痛和晕眩的视野，望向远处那片迅速远离的慌乱火把光点。
夜雀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递过一个水囊。
亚瑟接过，灌了一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脑中的轰鸣。
“指引者，”夜雀低声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领主军……真的退了。诺顿那边的动静也停了，好像在……收缩观察。”
亚瑟抹去嘴角的水渍，失去嗅觉的脸上，露出一个看不出味道的笑容。
他转过身，背对着荒原上渐行渐远的混乱火光，对塔内轻声说：
“科尔，把信号火点上吧。要最高、最亮的那种。”
“该让我们的‘盟友’阿拉尼尔阁下知道，”他顿了顿，右眼的蓝芒在浓烟与夜色的背景中幽幽闪烁，“三天之约，第一天晚上，我们已经把‘桌子’掀了一角。”
“烟，可以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