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和焦糊味的凉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向角落里的亚瑟,声音因为惊骇而变了调:“指引者!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亚瑟瞬间从沉思中拔出,右眼冰蓝光芒锁定老莫煞白的脸。
“说。”
“那些……那些低阶预警碎片!”老莫语无伦次,指着自己刚才监测的位置,“能量读数在衰减!不是正常的逸散,是……是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速度很慢,但一直在持续!我检查了三次,不是仪器问题!”
亚瑟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到监测点,蹲下身。
老莫摊在地上的几枚碎片——大多是用于侦测环境能量波动的“寂静耳语”或“微光信标”——此刻表面的微光确实比平时黯淡了少许,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灰。
他伸出手指,没有直接触碰,而是悬停在碎片上方。
右眼深处,湛蓝的数据流无声奔涌,将碎片散发的能量图谱与“剧本烙印”中储存的海量信息进行比对。
环境能量浓度……稳定。
碎片自身损耗……正常。
能量逸散曲线……异常。
那曲线不是平缓下滑,而是呈现出一种细微的、阶梯状的衰减,每隔一小段时间,就会有一个微小的“凹坑”,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其规律地、耐心地,从这些碎片释放到环境中的微弱能量流里,“舀”走了一勺。
“不是自然衰减。”亚瑟的声音很冷,“有什么东西,在‘进食’。”
“进食?”老莫的头皮一下子麻了。
“检查所有碎片储存点,尤其是地下实验室。”亚瑟立刻下令,同时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塔楼底层每一个阴影角落,“夜雀!”
阴影蠕动,夜雀的身影在他侧后方浮现,显然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塔内,塔基,所有缝隙,立刻排查。找‘活’的东西,或者……不像活物的东西。”
命令迅速被执行。
夜雀的身影融入更深沉的黑暗,如同水银泻地般开始巡查。
老莫则跌跌撞撞冲向通往地下储藏室的入口,那里存放着他们大部分的“家当”。
亚瑟站在原地,大脑如同超载的引擎般轰鸣。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沉入“剧本烙印”更深层的、那些被标记为“废弃”、“高危”、“逻辑冲突”的设定区域。
终焉时代……旧神体系崩坏……法则逸散……能量污染……
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和设定名词掠过。
然后,一个词条被高亮标出,带着猩红的警告边框:
熵增蠕虫。
分类:次级法则衍生体/环境灾害。
成因:过度混杂的法则能量长期淤积、相互侵蚀,在特定‘惰性’或‘混乱’场域中极低概率自然孕育。
无智慧,仅具基础觅食与移动本能。
形态描述:通常为不定形蠕虫状,表皮呈现不断生灭的混乱能量光斑(多为驳杂色)。
危害:以有序能量结构(包括但不限于:稳定能量场、封印、蕴含规则的造物、能量生命体)为食。
其接触或‘啃食’过程会加速能量结构的熵增,导致效能丧失、结构崩解,并留下高度混乱的‘能量残渣’,进一步污染环境。
物理攻击对其效果极差,常规能量攻击易被其吞噬吸收。
威胁等级随体积与进食量提升。
备注:已从‘终焉时代’正式设定集中删除。
原因:与主线‘圣光净化’基调不符,且设定复杂度超出叙事承载能力,易引发不可控连锁崩溃。
视为‘世界的错误’之一。
世界的错误……剧情BUG……废弃设定。
亚瑟猛地睁开眼,瞳孔紧缩。
他明白了。
两个神代文明的叠加,无数“法则碎片”散落于此,薇拉的到来可能进一步扰动了本地能量平衡,再加上他们之前进行的共鸣实验,尤其是刚刚激活过的“迟缓力场”……这一切,就像在原本就浑浊不堪的池塘里,又搅起了一股诱人的“香味”。
把那条被废弃设定埋葬的“虫子”,给引过来了。
就在这时,地下传来老莫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某种窸窸窣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以及……能量被强行撕扯、吸吮的奇异嗡鸣!
亚瑟眼神一凛,身形已经冲向地下入口。
“科尔!守好上面!”
他几个箭步冲下石阶,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地下实验室中央,那座用于支撑“迟缓力场”阵列的石台,此刻正被一团扭曲的、不定形的“东西”包裹着。
那东西大约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细,一端吸附在石台表面,正是“阴影停滞”与“动能剥夺”两枚核心碎片所在的位置。
它的“表皮”并非血肉,而是一种不断流动、生灭的混沌光斑,像是打翻的油彩混合了破碎的霓虹灯,又像是无数细小的、错误的代码在疯狂闪烁。
光斑的颜色驳杂而黯淡,主要是浑浊的灰、脏污的暗红和令人不适的惨绿。
老莫瘫坐在几步外的地面上,脸色惨白,指着那东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亚瑟看清楚了。
那蠕虫状生物吸附的一端,正对着阵列核心。
力场本身并未关闭,但原本应该无形无质的力场边缘,此刻却显现出一种被“污染”的、黯淡扭曲的光晕,而那蠕虫接触的部分,光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破碎,仿佛一块冰正在被滚烫的烙铁“滋滋”地融化掉。
更令人心悸的是,石台上刻画的一些引导纹路,正从接触点开始,泛起一种不祥的、如同铁锈蔓延般的灰败色泽,并且迅速变得模糊、失去光泽。
它真的在“吃”这个力场!吃掉构成力场的有序规则!
似乎察觉到新的能量源靠近,蠕虫那吸附在石台上的“头部”(如果那团最混沌的光斑聚合处能称为头部的话),微微转向了亚瑟的方向。
没有任何眼睛或感知器官的迹象,但亚瑟能清晰感觉到一种“被锁定”的恶意——并非源于仇恨,而是源于最纯粹的、对高浓度有序能量的“食欲”。
“退后!”亚瑟对老莫低吼,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入腰间的皮囊,扣住了几枚备用碎片。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上方的通风孔隙中射下,精准地钉向蠕虫光斑最密集的区域——是夜雀的飞刀!
然而,飞刀在距离蠕虫表皮还有半尺时,就像撞进了一团无形且高速旋转的砂轮,刀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坑洼、锈蚀,紧接着整把刀身扭曲、崩解成数十块细小的、迅速氧化的金属碎片,被蠕虫表面那混乱的能量场一卷,吞没不见,连点渣都没剩下。
物理攻击,无效。能量接触,被吃。
科尔这时也冲了下来,看到这一幕,怒吼一声,双手握着一柄临时加固过的长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蠕虫与石台连接的根部狠狠刺去!
矛尖是特制的,混合了少量金属和硬石,还刻了粗糙的加固符文。
它成功接触到了蠕虫那看似没有实体的表皮——
然后,更加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矛尖接触的瞬间,那混沌光斑猛地一亮,随即,坚固的石质矛尖如同经历了千万年的风化,表面迅速爬满裂纹、粉化;内部的金属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顷刻间锈蚀成红褐色的酥脆渣滓。
整柄长矛从矛尖开始,一路向上崩解,速度之快,让科尔只来得及感到手中一空,半截矛杆已经化作朽木般的碎屑,簌簌落下。
科尔踉跄后退,看着自己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点木柄的手掌,虎口震裂,鲜血渗出,脸上第一次露出骇然。
“它的‘场’……在加速接触物的熵增!”老莫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任何有序结构碰到它,都会被加速‘腐朽’!”
蠕虫似乎被这一连串的“挑衅”激怒,或者仅仅是“食欲”更浓。
它缓缓地从石台上“拔”起吸附的躯干,露出下面一片黯淡无光、纹路彻底模糊的石台表面。
它蠕动着,朝着实验室角落一个用铅盒和隔绝符文封存的小箱子挪去——那里存放着几枚相对珍贵、能量性质稳定的碎片。
它移动得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所过之处,地面上铺设的简单隔绝石板,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如同风化了千万年的砂岩。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铁锈、灰尘和难以言喻的“衰败”的气味。
薇拉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入口处,依旧抱着她的黑色书册,目光冷静地记录着室内的一切。
她的声音平淡地响起,如同在宣读实验报告:
“目标确认为高威胁熵增类异常实体。物理攻击无效,动能被其表层混乱场吸收转化。能量攻击(包括飞刀附魔及长矛符文)接触即被吞噬,未观察到有效伤害。建议应对方案:一,使用远超其瞬间吞噬上限的高强度能量冲击,一次性湮灭其存在基础;二,改变其存在环境,例如极端低温、时间停滞或空间放逐。以上方案均超出当前团队能力范畴。”
她说完,合拢书册,没有任何要出手的意思,只是一个纯粹的“观察员”和“记录者”。
亚瑟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不能让它进入实验室核心区!
那里不仅有更多碎片,还有老莫的原始笔记、推演的草稿,甚至他从“剧本烙印”中逆向解析出的一些关键逻辑构想——那些都是高度有序的“信息”,对这条虫子来说,恐怕是无上美味!
一旦被毁,据点根基动摇还在其次,他们逆向工程“弑神权柄”的道路,可能就此断绝!
怎么办?
高强度冲击?
他现在上哪去找能瞬间湮灭这种法则生物的能量源?
薇拉或许有,但她绝不会出手。
改变环境?
更不现实。
他的目光急速扫过地下实验室粗糙的四壁,扫过堆放的杂物,扫过手中皮囊里仅有的几枚备用碎片——“清泉的慰藉”、“光影的轻语”、“坚韧的壁垒”……这些都是基础碎片,效果平平。
绝望?不,还不到时候。
他是亚瑟,他是这个世界的“编剧”之一!
他知道这条虫子是“废弃设定”,是“世界的错误”!
既然是错误,就一定有导致它“错误”的逻辑!
熵增蠕虫……以有序能量为食……加速熵增……混乱场……
混乱……无序……
亚瑟的右眼,冰蓝的光芒骤然炽亮,如同超新星爆发!
无数看似无关的设定、原理、甚至是他前世编写游戏时遇到的各种底层逻辑漏洞和BUG修复方案,疯狂碰撞、组合!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自杀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开的闪电,骤然成型。
这个方案从未在《导论》中出现过,甚至违背了老莫所知的大部分能量应用安全准则。
它不是要建立“有序”去对抗,而是要制造一种更深层的、更根本的“无序”!
一种……连这条以“混乱”为食的虫子,都无法消化,甚至会感到“排斥”的终极无序!
风险巨大,成功率渺茫,稍有不慎,他们制造出的“无序”可能会先一步反噬,将整个实验室,连同他们所有人,都拖入逻辑崩坏的深渊。
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猛地转向老莫,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断光芒,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一切杂音:
“老莫!停止所有常规监测!过来!按我说的做——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