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震颤微弱得如同错觉,却顺着肩骨直抵亚瑟的灵魂深处,像垂死的电路板上,最后一颗指示灯顽强地闪烁了一瞬。
他猛地睁开眼。
视窗外,血色与银白交织的末日图景正被无情地“擦除”。
加百列——那个沉默的光铸天使卫队长,身后五名同样由纯粹光芒勾勒出的虚影无声浮现。
他们没有展开光翼,只是如同标枪般矗立在蕾欧娜身后,构成一个冰冷、高效、绝对秩序的阵列。
加百列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向下方那些在圣光威压下已经瘫软、崩溃的格罗姆残兵,他只是举起了手中那柄仿佛由凝固光柱铸成的巨剑,向前,轻轻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凄厉的惨叫,甚至没有能量奔涌的呼啸。
一道横贯山谷入口的、薄如蝉翼的纯白光刃,无声无息地掠过大地。
光刃所及之处,景象发生了让静滞间内所有人都停止呼吸的“删除”。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格罗姆重甲武士、他们身后笨重的攻城弩车、乃至一小片临时营地的栅栏和帐篷……所有物质,从分子层面被“抹除”了。
没有碎片,没有灰烬,没有焦痕。
就好像那片区域从未存在过任何东西,只留下一片光滑如镜、边缘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焦黑大地。
地面上的凹凸、纹理、甚至土壤的层次感,都被那道光刃“熨平”了。
远处山脊上,骑在躁动战马上的格罗姆统帅,似乎只来得及看到视野边缘白光一闪。
然后,他身旁同样惊恐张望的副官巴洛克,连同副官身前的几名亲卫骑士,就那样从他的视野里,从世界上,“消失”了。
不是被打飞,不是被烧毁,是像被橡皮擦从现实这幅画上抹掉了一样。
格罗姆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胸腔里那颗被战争锤炼得还算坚韧的心脏,此刻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冷汗瞬间浸透内衬的皮甲,冰冷刺骨。
那不是面对强敌的恐惧,而是目睹“规则”被超越理解之力粗暴改写时,灵魂底层传来的、最原始的战栗。
“撤!撤!!!”
他甚至没能组织起任何一句完整的命令,只有破音的、野兽般的嘶吼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用尽全身力气一夹马腹,战马吃痛,惊慌地嘶鸣着向山脉深处狂奔。
他身边的少数亲信也早已魂飞魄散,连滚爬地跟上,恨不得把脖子缩进铠甲里。
再不敢回头。
山谷入口,瞬间清净。
那片光滑的焦黑大地上,再无一丝生命的迹象,只有纯粹的、空洞的“平整”。
蕾欧娜的化身至始至终,连一丝光晕的波动都未曾偏向那边。
对她而言,清场,不过是擦拭桌面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确保接下来的“操作”处于一个“洁净”环境。
加百列和五名光铸天使虚影缓缓后退半步,重新融入她身后那由无数光之锁链与剑刃构成的巨大光翼背景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此刻,蕾欧娜那无面容的头部区域,柔和的光晕终于完全、彻底地转向了山谷深处。
锁定了熔炉之心入口,更锁定了那个被扭曲时间包裹的“异常点”——静滞间。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
手掌纤细、完美,由圣光凝成,此刻掌心向上,对准静滞间的方向。
一点极致浓缩的圣光在她掌心凝聚。
那光芒不再刺眼,反而显得异常“温和”,边缘柔和,亮度内敛,但其中蕴含的“意图”却让静滞间内所有人的血液几乎冻结。
那不是攻击,不是毁灭,而是更具针对性的……“净化”或“提取”的先兆。
像一只无形的、绝对温柔又绝对不可抗拒的手,准备伸进时间的夹缝,将某个“错误”轻柔地“取”出来,放入早已准备好的“标本瓶”中。
静滞间内。
“咯吱——咔!”
视窗边缘的魔法水晶,终于承受不住内外法则的双重挤压,发出一声脆响,裂痕如蛛网般蔓延,投影的画面剧烈扭曲、撕裂,最后“噗”一声轻响,彻底暗了下去,只剩下边缘零星闪烁的光点。
与外界的“视界”断了。
但那股如山如岳、冰冷剔骨的“注视”,却更加清晰地渗透进来,仿佛已经穿过了墙壁,直接按在每个人的头皮上。
老莫面前的仪器屏幕彻底被一片刺目的猩红覆盖,警报符号疯狂闪烁,发出尖锐到近乎无声的超高频蜂鸣,只有接触不良般的“滋滋”声断续传出。
“外部秩序压力……突破临界!法则同一化率……无法计算!读数……爆了!我们的‘壳’……完了!”他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亚瑟先生!”夜雀低喝一声,猛地转身,刀已出鞘三寸,寒光映亮她苍白的脸,她不是看向亚瑟,而是死死盯住静滞间那扇扭曲金属构成的、此刻正不断剥落着光屑的出口方向。
外面那“温和”的掌心光一旦按实,这扇门就是第一道被“净化”的障碍。
亚瑟没有回答。
他拒绝了夜雀最后一丝想要搀扶的意图,身体晃了晃,依靠着墙壁,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力度,将脊梁一节一节挺直。
每一次发力,都带来骨骼不堪重负的哀鸣和灵魂仿佛被撕开的虚幻剧痛。
他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和血气,视野边缘的雪花噪点越来越多,视野中心却死死锁定了脚下——那通往熔炉之心深处、被老莫临时封住的合金闸门。
他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虚浮,踉跄,踩在冰冷扭曲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沙”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被外部压力充满的静滞间内,清晰得刺耳。
夜雀没有回头,但紧握刀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肩膀线条绷紧如弓弦。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虚弱的、却带着某种焚烧一切决绝气息的身影,正在离开她的保护范围,走向那更深的、未知的黑暗与炽热。
老莫停止了徒劳的操作,仪器屏幕的红光映着他汗如雨下的脸。
他看向亚瑟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他猛地一咬牙,转身扑向静滞间中心那台唯一还在稳定运转的、连接着部分基础符文的能量导流器,手指颤抖却异常稳定地开始调整几个关键的旋钮。
他能做的,就是在那扇门被打开前,把残存的、可怜的能量,尽可能引导过去,为门后的疯狂,添上最后一把柴火。
亚瑟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合金闸门。
闸门表面覆盖的尘埃在无形的压力下簌簌抖落,露出下面暗沉沉的金属本体,门缝处开始透出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暗红色微光,伴随着一股越来越清晰的、混合着硫磺、金属灼烧和某种古老岩石气息的热浪。
热浪拂过他冰冷的皮肤,带来一丝残酷的暖意。
他走到门前,抬起那只苍白透明、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表面。
肩头,小锻的石壳,在接触到这扑面而来的、来自熔炉之心的热浪时,再次传来一下轻微却清晰的震颤。
这一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死寂的石壳深处,极其缓慢地……翻了个身。
亚瑟嘴角扯动,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看来,你也‘饿’了。”
他深吸一口那滚烫而污浊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然后,他双手按在闸门上,用尽此刻身体里最后一丝属于“亚瑟”的力气,也是属于“造物主”的疯狂,向前——
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