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娅的睡相从来跟“体面”二字无缘。
这一点,魔界的侍女们可以作证,母后可以作证,那位总爱拿她找乐子的闺蜜更可以作证,并且会附赠三百个例子,每个都比上一个更离谱。
此刻她正以某种匪夷所思的姿势,把千早当成了抱枕。
一条腿搭在人家腰上,胳膊搂着脖子,脸埋进千早的肩窝里,鼻息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笑意,做梦呢,看起来还是美梦。
月白色已经褪去,天光从落地窗漫进来,把房间里的冷调陈设镀上一层浅金。
那幅单色素描在光线里显出笔触的深浅,书桌上没有多余的东西,连空气都是安静的。
不知过了多久。
“你是谁。”
声音不高,但像冰锥一样扎进来。
米米娅从梦里被硬生生拽出来,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还没对焦,先感觉到怀里的温度不见了。
她抬起头。
千早已经穿好衣服了。
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长发一丝不乱地垂在肩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晨光落在千早的侧脸上,线条冷硬,眉眼间没有半点刚睡醒的惺忪,只有审视。
米米娅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她试图扯出一个微笑,嘴角提起来了,但眼神出卖了她,那种“被当场抓获”的慌张根本藏不住,整个人像一只被手电筒照住的偷吃猫。
“呃~~”
“你是谁。”
千早重复了一遍,语气比第一遍更平,也更冷。
不是质问,是陈述句,好像在说“你只有一句话的机会”。
米米娅的脑子里瞬间弹出三个选项。
选项A:解释清楚,“你好我是你爸爸,呃,不对,你妈妈,呃也不对——你可以叫我爸爸也可以叫妈妈,这个说起来有点复杂,先这样再那样……”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果断否决会被当疯子的,大概率还会被报警。
选项B:消除记忆。
但上一次用这招的时候,她把自己三天的记忆也一并消了,不太行。
米米娅不想再经历一次。
选项C:认知障碍。
让人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醒了之后记忆模糊,只会觉得是个荒唐的梦,不会深究。
没时间细想了。
米米娅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很淡的光,淡得几乎融进晨光里。
千早的瞳孔微微放大。
魔法像一层薄雾渗进去,千早的眉头动了动,目光变得困惑,那种冷冰冰的审视开始松动,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眼神从“你是谁”变成“这是怎么回事”,再变成一种没有焦点的恍惚。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米米娅一边维持指尖的光,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不是咒语,咒语只是形式,真正起作用的是意念,但她紧张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念出声。
“你在做梦你在做梦你在做梦。”
声音很轻,像念经。
千早的肩膀松下来,原本绷紧的脊背线条软了,整个人像一根慢慢松开的弓弦。
“没事的,”米米娅压低声音,带着点哄的意思,“你只是在做梦,继续睡吧。”
千早的眼皮开始往下坠。
身体往前倾。
米米娅伸手接住她,手掌托住千早的后脑,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背。
千早的身体贴上来,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体温,比刚才当抱枕的时候凉了一点。
米米娅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千早慢慢放回床上。
现在问题来了。
米米娅看着床上的人。
千早穿着整整齐齐的衬衫和裙子,扣子系到领口,裙摆妥帖地盖到膝上,连袜子都穿得好好的。
这样不行,会被怀疑的。
必须恢复原状。
这个结论一冒出来,米米娅自己先愣了一下,嘿嘿嘿。
“不不不不不,”她用力摇了摇头,“这是为了剧情合理性。”
没有人反驳她。
她继续说:“是为了逻辑自洽。”
还是没有反驳。
“帮女儿脱个衣服怎么了……我是她妈妈嘛……”
然后她又理直气壮起来,伸手去解千早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这有什么的,很正常,我也是女孩子啊。”
手指碰到扣子边缘,顺便碰到了扣子下面温热的皮肤,锁骨的位置,凹陷下去一小块,晨光在那里落了一个小小的阴影。
她的手缩了一下。
然后继续解。
“昨天没仔细看,原来腰真的这么细。”
她把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不对,赶紧闭嘴,眼神飘向天花板,手指继续往下摸扣子,摸了两下没摸到,低头一看,已经解完了。
第二颗扣子,第三颗……
衬衫往两边散开。
米米娅的耳朵尖红了。
“米米娅,”她对自己说,语气严肃,“你现在是在执行一项严肃的现场还原任务,请保持专业。”
然后她开始脱袖子。
千早的手臂软软的,没什么力气。
米米娅托着她的手腕,动作下意识放得很轻,像在摆弄什么易碎品。
脱左边袖子的时候,千早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米米娅立刻停住,屏住呼吸,这就是做贼心虚吧。
过了几秒,确认没醒,才继续。
脱裙子的时候她全程闭着一只眼,另一只眼也半眯着,视野模糊,全靠手感,系带、拉链、往下褪,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大概是因为紧张反而格外专注。
只剩内衣了。
米米娅盯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
“母爱。”
她庄严地念出这两个字,像是在给自己加持什么神圣光环,然后继续。
全部脱完之后,她把衣服放在床上,被子拉上来,盖到千早的下巴。
退后一步,端详。
晨光里,千早的睫毛还是那么长,呼吸平稳,眉头又微微蹙起来,和昨晚一模一样的表情,被子下面露出一点肩膀的线条。
米米娅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还原度百分之九十五,剩下的百分之五是被子拉得太高了,原先是到胸口的,但她不敢再动了。
该走了。
她站在床边,没有动。
视线落在千早的额头上,晨光在那里停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
米米娅犹豫了一下。
最后她弯下腰,伸出食指,在千早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下次再来找你。”
然后她站直,转身,变成一只小蝙蝠,从窗户缝挤了出去,翅膀拍得有点狼狈,差点撞到窗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