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鸦越打,巨像零号就越像一面正在学会反光的镜子。
它最初只是模仿动作。
俯冲的角度,重刃下压的轨迹,侧翼回收的时机,甚至连鸦冠惯用的那一下半空停滞,都被它拆开、吞下,再用更迟钝也更贪婪的方式吐出来。
可当观众席第三次爆发掌声时,事情开始变得不对。
那掌声太整齐了。
像某种预设好的奖励信号,顺着高架音箱、现场导播、解说员拔高的语调和无数终端同步回放的机甲剪影,一层层压到演习场中央。巨像零号胸腔里的机械胎海模拟腔便在那掌声里猛地一震,发出一声近乎活物吞气般的低鸣。
下一秒,灰白外甲开始重组。
不是爆裂。
不是脱落。
而是像一层劣质皮肤忽然意识到自己该长成什么样,于是沿着程鸦的轮廓自行流动。肩甲向后折起,背部推进结构裂出黑色翼骨,胸口那团原本浑浊的炉心光被压缩成暗红色,一点点亮成与鸦冠相似的形状。
它没有立刻冲锋。
它在空中停了一下。
就像程鸦平时最习惯的那个亮相姿态。
观众席最前排先是静了半秒,随后爆出更大的惊呼。还有人下意识鼓掌,以为这是军方藏到最后的对照演示——两台黑翼,真假同台,主秀加码。
只有真正接入战术频道的人,才听见指挥台那一瞬间的慌乱。
“识别码异常。”
“鸦冠信号重复。”
“一号目标与二号目标外形重合度上升。”
“请主机重新判定敌我识别——”
敌我识别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屏幕上,两枚代表友军的黑色标记同时亮着。
王秋鱼坐在河冕待命舱里,盯着那两枚重叠到几乎分不清的标记,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蓝冕水母悬浮在他眼前,冷蓝触须一根根垂入光屏。
“主系统出现视觉归类偏差。”
“当前识别结论:鸦冠,鸦冠。”
“补充说明:第二目标无合法注册机体编号。”
王秋鱼说:“调原始热源。”
“正在绕过滤网修正层。”
冷蓝色的场图迅速展开。
巨像零号的外形可以骗过观众,骗过部分识别框,甚至骗过那套最擅长把危险写成已控制的系统,但它骗不过原始热源。它体内的粒子循环仍然粗暴、混乱,像一团被掌声催熟的脏火,正沿着仿造出来的黑翼内部乱窜。
更糟的是,它正在把观众席下方的维护廊重新标记为“登场路径”。
王秋鱼的指节微微绷紧。
“下面那三个人还在。”
蓝冕水母立刻回应:
“确认。”
“三处生命反应未撤离。”
“主系统仍判定为空置维护区。”
“危险等级已上升。”
王秋鱼切进指挥频道。
“维护廊人员未撤离,巨像零号正在改写落点。立即清空观众席下层。”
指挥台那边先是一阵噪音,随后有人强自镇定地开口:
“河冕保持待命。”
“主展示段尚未结束。”
“鸦冠可以处理。”
王秋鱼抬眼,看向战场中央。
两台“鸦冠”已经正面对峙。
真正的鸦冠在右侧,推进火流更稳,动作更准,黑翼像刀。
伪造的鸦冠在左侧,翼骨边缘仍残留灰白未褪尽的杂质,像一个刚学会站立的拙劣模特,偏偏又带着更可怕的空心自信。
程鸦的声音压着怒气,从公共战术频道传来:
“所有人退出干扰。”
“它由我收。”
他说得太快,像不愿让任何人先听见自己那一点迟疑。
巨像零号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口。
声线失真,音色却正在逼近程鸦:
“它由我收。”
观众席终于有人发出真正意义上的尖叫。
因为那不再像演出。
那像一台空壳在众目睽睽之下,学会了英雄说话的方式。
程鸦直接冲了上去。
鸦冠黑翼全开,重刃交错下压,动作狠得近乎要把自己的影子一并劈断。巨像零号却没有后退,它只是稍慢半拍地抬臂、展翼、偏身——像一个总算逮住偶像动作的劣等学生,笨拙地照做,却因为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坏掉,反而更显得危险。
两道黑影在半空交撞。
轰鸣砸进观众席玻璃护障,震得地面发颤。
巨像零号被劈开一道长口,灰白装甲底下露出的却不是机械骨架,而是正快速重塑的黑色外壳。它像在战斗中一边挨打一边学,一边学一边把自己越改越像程鸦。
不到二十秒,它头部轮廓已经与鸦冠近乎一致。
三十秒后,连胸甲中央那道暗红炉心的闪烁频率都开始逼近。
系统警报越发尖锐。
“敌我识别污染扩大。”
“观众情绪峰值持续抬升。”
“演习脚本脱离。”
“建议——”
建议还没播完,画面猛地一抖。
巨像零号学会了程鸦最擅长的那次高空折返。
它没有继续纠缠真正的鸦冠,而是突然拉开距离,飞向观众席上方,像一只得到了全场目光后终于确认自己配得上王冠的黑色假鸟。它掠过解说灯架,掠过巨型投影屏,把自己的影子投到整片观众区玻璃罩上。
顾承骁在外圈警戒带下方猛地抬头。
白夜狼的声音极快:
“维护廊入口封锁。”
“内部仍有三人。”
“当前疏散路线将与目标落点重叠。”
顾承骁已经转身往维护通道冲去。
“开门。”
“无权限。”
“那就撞。”
白夜狼没有再劝。
通道金属门被顾承骁连撞两次才弹开。他冲进去时,灰尘和冷气一并扑面,底下果然还有三名检修人员,一个摔伤了腿,另外两个正试图拖着他往备用梯走,可上方演习模式启动后,备用梯被系统默认为“非通行状态”,根本刷不开。
顾承骁按下耳侧通讯器,声音短促到几乎像咬出来:
“王秋鱼,下面真的有人。”
那边静了一瞬。
王秋鱼说:“坐标发我。”
顾承骁没有问他为什么能接进自己的私频。
他只是立刻抬手,把热源定位图扔了过去。
蓝冕水母接住坐标,冷光一闪。
“已叠加人工确认。”
“生命信号可信度上调至最高。”
“是否重新申请入场权限?”
王秋鱼盯着屏幕上那两台几乎相同的黑翼。
程鸦还在拦。
他很强。
也正因为强,巨像零号才越来越像他。
那已经不是拦截。
是一只骄傲的乌鸦,终于被迫看见另一只向自己飞来的、保持距离却不断长成自己模样的东西。
王秋鱼按下通话键,最后一次走正式程序。
“申请河冕入场。”
“理由:主系统敌我识别失效,维护廊仍有平民,鸦冠单机压制正在被反向学习。”
指挥台那边仍在犹豫。
他们怕第二台机体入场会彻底坐实失控,怕主秀烂掉,怕预算演示变成事故通报,怕公众第一次在大白天看见军方把“演习允许误差”演成真正的危险。
但他们没能犹豫完。
巨像零号忽然在高空翻身,做出了一个与程鸦一模一样的俯冲动作,随后将整具伪造的黑翼机体狠狠砸向观众席上方承重架。
不是为了杀人。
更像为了完成一个最漂亮的定格。
玻璃护障瞬间爬满白裂,承重架发出刺耳扭响,底下维护廊灯光连闪三次。
顾承骁抬头,看着头顶开始变形的金属骨架,低声骂了一句。
程鸦在战术频道里第一次失去稳定:
“河冕进场!”
指挥台几乎是被他这句话逼着下令:
“河冕解除待命!”
“立即入场!”
“优先维持观众席结构与下层生命体安全!”
“禁止高热炮击!”
“重复,禁止高热炮击——”
王秋鱼已经不听后半句了。
他把手按上同步确认区,冷却雾沿驾驶舱边缘升起,像深水从脚边没过来。
蓝冕水母一根根接入神经线。
“河冕临时作战权限开启。”
“驾驶员心率上升。”
“同步阈值允许突破。”
“是否记录本次入场性质?”
王秋鱼看着那三处在观众席下方微弱跳动的热源,看着高空里两台已经难辨真假的黑翼,看着一整座城市刚刚还在鼓掌、现在终于学会发抖的演习场。
他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条拉直的冷河。
“记录。”
“内容?”
“河冕被迫入场。”
蓝冕水母停了一下。
“原因?”
王秋鱼闭上眼,让神经彻底沉进那具即将苏醒的蓝银巨人胸腔。
“下面有人。”
炉心点亮。
下一秒,河冕从待命舱脱锁而出,蓝银航迹撕开机库阴影,像一尾终于被逼出深水的冷鱼,直冲那两只黑色乌鸦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