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把袋子放到桌上时，衔灯蛇正趴在窗边晒不到的那一点晨光里。
它先是抬了抬头，随后看见她从袋子里拿出来的东西，灯核轻轻一晃。
“这是什么？”
“礼物。”望舒说。
她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像在宣布一件很重要的工作事项。
袋子里是一条很细的银白项圈，不是真正给人戴的那种，而是她昨晚在便利店里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下来的儿童发带改的。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玻璃星，光泽很淡，不会亮得刺眼。
衔灯蛇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尾尖慢慢卷起。
“我不需要这个。”
“我知道。”望舒把项圈放在掌心里，低声说，“可我想送你。”
它没有立刻回答。
望舒也没有催。她只是坐到桌边，把早餐盒打开。里面有一份热腾腾的豆沙卷，一杯温牛奶，还有一小盒切得很细的水果。她先把牛奶推到衔灯蛇旁边，又把一块最小的豆沙卷掰开，放在它面前。
“你昨天不是说，想知道人类为什么总会买这种没什么用的甜食吗？”
衔灯蛇看了看那块点心，又看了看她。
“我只是表示过好奇。”
“好奇也是想尝。”望舒笑了一下，“试试看。”
它用尾尖把那一点豆沙卷轻轻碰了碰，迟疑片刻，才低头咬下去一点。
甜味很轻，先落在舌尖，然后慢慢散开。
它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很软。”
“就这样？”
“还有一点……像黄昏时没下完的雨。”
望舒怔了怔，随即笑起来。
“这个评价很特别。”
“这不是评价。”衔灯蛇慢慢又吃了一小口，“只是事实。”
望舒把那条项圈拿起来，轻轻绕到它颈侧。她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衔灯蛇没有躲，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只是安静地任她把那颗玻璃星扣上去。
银白的鳞片和细圈几乎融在一起，只剩那颗小星垂在颈边，随着它呼吸轻轻晃动。
望舒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好看。”
“你总是会把没必要的东西说得很重要。”
“因为我觉得它重要。”她说。
衔灯蛇没有接话。
它只是抬起头，看着望舒眼下那点很淡的青色，低声说：“你昨晚又没睡好。”
“还行。”
“对你来说，算没睡好。”
望舒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她没说自己半夜醒了几次，也没说梦里总是有封印晶体的冷光，有孩子的哭声，还有一条总在袖口里游来游去的白金小蛇。她只伸出手，把衔灯蛇捧起来，轻轻放在自己膝上。
“今天不工作，”她说，“陪我一会儿。”
衔灯蛇看着她，灯核里映出一点温柔又克制的光。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可昨天没陪够。”
这句话让衔灯蛇安静了几秒。
它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会一直陪你”。它只是顺着她的手腕爬上去，轻轻把自己盘成一圈，额前那点灯核贴在她脉搏旁边，像一枚不会掉下来的小小月亮。
望舒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心口那块总绷着的地方，松了一点。
下午的时候，林雾苔送来一套新礼服样衣，边把包装袋放下边抱怨：“你们俩最近到底怎么回事？我一进门就看见它脖子上多了个发圈，外面还垂着一颗星，我差点以为你要给它开独立周边。”
望舒眨了眨眼：“不可以吗？”
林雾苔闭了闭眼：“你别让宣传组听见这句话。”
衔灯蛇从沙发靠背上抬起头，语气平静：“你今天的妆面比昨天稳。”
林雾苔一愣，随即警觉地看向望舒：“它什么时候学会这种社交话术的？”
“不是话术。”望舒说，“是它真的注意到了。”
林雾苔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放弃追问。
晚些时候，望舒从冰箱里拿出一份昨晚剩下的奶油浓汤，和几块切得很细的面包。她原本只打算自己简单吃一点，可衔灯蛇盘在桌角，一直盯着她手里的勺子看。
“你想尝？”
它迟疑了一下：“可以吗？”
“当然。”
望舒把勺子递过去，先让它尝了一小口。温热的奶香和咸味一起在空气里散开，衔灯蛇的眼睛轻轻眯了一下。
“这个也很软。”
“你怎么什么都说软？”
“因为都比我想象的更容易入口。”
望舒低头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把另一只小碗推近一些，陪着它一点一点地尝。
吃完以后，她收拾完餐具，终于抬头看向浴室门。
“要一起洗澡吗？”
衔灯蛇：“……？”
望舒见它停住，赶紧补了一句：“不是那种很奇怪的意思。就是——你昨天沾了点封印晶体的灰，我帮你洗一下。”
它沉默了两秒，才慢慢点头。
“可以。”
浴室里的水汽很快升起来。
望舒把温度调到最合适的区间，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挂好，再把水放满。浴缸不大，但勉强够一人一蛇都安静待着。她先试了试水温，确定不烫，才把衔灯蛇轻轻放进去。
白金色的小蛇一碰到水，身体就慢慢松开了。
它不是那种会剧烈挣扎的生物，相反，它很快就适应了水面，只是尾尖轻轻一摆，整条身体便浮了起来，像一团柔软、发亮、安静的白色团子，甚至有点像被水轻轻托起的棉絮。
望舒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你现在看起来像一团会发光的糯米团。”
衔灯蛇抬眼，语气很冷静：“这不是一个准确的比喻。”
“可很可爱。”
“可爱不属于我的功能定义。”
“那我给你加上。”
她说着，把手伸进水里，指腹顺着它的鳞片一点一点轻轻抚过去。水温刚好，洗去的不是脏污，而是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灰。衔灯蛇安静地漂着，额前那点灯核在水汽里微微发亮，照出望舒低垂的睫毛和眼底很浅的疲倦。
“你累了吗？”它忽然问。
“有一点。”
“只是有一点？”
“很多一点。”望舒承认得很快。
衔灯蛇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用身体碰了碰她的手背，像在确认她还在。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声缓慢流动。望舒泡在热水里，头靠着浴缸边缘，忽然觉得今天的世界没有那么硬了。
她低头看着那团漂浮着的白影，轻声说：“谢谢你收下我的礼物。”
衔灯蛇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它才说：“你给我的东西，总是没有什么用。”
望舒怔了一下。
它的灯核轻轻晃了一下。
“可我都留着。”
望舒眼睛一酸，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它额前的灯核。
“那我以后还送你。”
“可以。”
“还会有豆沙卷。”
“可以。”
“还会有别的。”
“可以。”
“还会有……你愿意的时候，陪我洗澡。”
衔灯蛇浮在水面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可以。”
望舒终于笑了出来。
水汽慢慢散开，她看着那团白白的、发光的、小小的存在，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泡在水里。那一点点温热、那一点点陪伴、那一点点不必解释的默契，都安静地落在水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月光。
她低声说：
“以后也这样吧。”
衔灯蛇闭了闭眼。
“嗯。”
水波轻轻荡开，又慢慢归于平静。
那一刻，望舒忽然很确定，自己不是在照顾一条蛇。
她是在一点一点，把某个始终发冷的角落，养成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