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空腹虫群

作者:两面金黄的鱼 更新时间:2026/7/6 4:30:50 字数:4130

贪食第一拳砸进虫群最密集的地方,像打进一团灰白棉絮。

虫群被砸散一片,又从管壁上重新聚合。

它们太小了。

打散一百只,还有一千只。

打散一千只,管道深处还在源源不断爬出来。

贪食被虫群覆盖了半条手臂。

它们不咬。

不刺。

不烧。

只是贴在他的装甲裂缝上,不断重复:

“不饿。”

“没事。”

“先管别人。”

“你也不饿。”

“你也没事。”

“你也不需要被人问。”

贪食停了一瞬。

这些话对他来说太准确了。

他确实不饿。

至少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饿。

他确实没事。

至少没有人需要他有事。

他确实不需要被人问。

至少没有人会问。

虫群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停顿,密度骤然增加。

它们从管壁、天花板、脚下积水里同时涌出,像一场灰白色的潮水,试图把他整个人淹没。

贪食被推得后退一步。

鞋跟踩进积水。

通风井里的回声很闷。

他低头看着覆满手臂的虫群。

它们不是在攻击他。

它们是在认同他。

“你也是照顾者。”

“你也不被人问。”

“你也把自己排在最后。”

“你也不需要。”

“你也没事。”

贪食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带着一点自嘲。

“我确实没事。”

他说。

虫群欢快地涌动,像得到了确认。

贪食继续说:

“但她们有事。”

虫群停顿。

贪食抬头,看向通风井格栅外。

四楼走廊里,那个护士仍然端着凉透的咖啡站在原地。

她旁边还有一个陪护家属,靠在墙上睡着了,手里攥着没吃完的面包。

再远一点,清洁工把拖把靠在墙边,蹲在角落揉太阳穴。

她们都有事。

她们只是不说。

贪食把覆满虫群的手臂猛地甩向管壁。

砰。

虫群被震落一大片。

他没有等它们重新聚合,而是直接往管道深处走。

虫群的巢穴不在表层。

在更深的地方。

地下三层。

那里是医院最老的管道交汇处。

空气更潮。

更暗。

更像一个被遗忘的胃。

贪食一路往下。

虫群越来越密。

它们不再只是贴在他身上,而是开始在他面前形成一道灰白色的墙。

墙上浮现无数张嘴。

每张嘴都在说不同的话:

“我没事。”

“不用管我。”

“先看病人。”

“我不累。”

“我吃过了。”

“我睡够了。”

“我还撑得住。”

“别担心我。”

贪食站在墙前。

这些话他都听过。

不是从别人嘴里。

是从偏食的记忆里。

偏食也曾经这样说过。

不是对别人。

是对自己。

他把自己排在所有改造人后面。

把自己排在交易后面。

把自己排在消失后面。

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饿不饿。

也没有人问过他。

贪食看着那面墙。

“这不是我的问题。”

他说。

声音很平。

“但这是她们的问题。”

他抬起拳头。

半截装甲在苍白绿光里忽明忽灭。

第一拳砸进墙面。

“我没事”碎开。

第二拳。

“不用管我”碎开。

第三拳。

“先看病人”碎开。

第四拳。

“我不累”碎开。

每碎一句,墙后面就露出一点更真实的声音。

“我好累。”

“我也想有人问我。”

“我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吃饭了。”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我也想哭。”

贪食继续打。

拳头上的护甲碎了一块。

指骨传来钝痛。

他没有停。

虫群开始尖叫。

不是愤怒。

是恐惧。

因为它们赖以生存的东西正在被一句句撕开。

“不饿”被撕开,底下是“饿了很久”。

“没事”被撕开,底下是“快要撑不住了”。

“先管别人”被撕开,底下是“我也是人”。

虫群的墙越来越薄。

贪食打到最后一层时,看见了巢穴核心。

不是一颗晶体。

不是一枚核心。

是一只极小的、蜷缩在管道最深处的灰白色虫。

它比其他虫都大一点。

大概有拇指那么大。

它的肚子里不是空的。

里面装着一段很旧的记忆。

一个护士。

很多年前。

她值了三十六小时夜班。

中间只吃了半个冷馒头。

有人问她累不累。

她说不累。

有人问她饿不饿。

她说不饿。

有人问她要不要休息。

她说不用。

然后她在更衣室里晕倒了。

醒来后,没有人知道她晕过。

因为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把白大褂重新穿好,回到岗位上。

这段记忆太小了。

小到不会被任何系统记录。

小到连她自己后来都忘了。

可它有味道。

贪食蹲下来,看着那只母虫。

味道涌上来。

冷馒头。

消毒水。

更衣室铁柜的锈味。

三十六小时没合眼后眼眶里的干涩。

还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也想有人替我值一会儿。”

贪食的手停在半空。

他想尝。

这段记忆无人认领。

无人记得。

无人会来找它。

似乎吃掉也不会伤害谁。

甚至还能让它不彻底散掉。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饥饿在很轻地醒来。

三秒。

他给自己数。

一。

二。

三。

三秒之后,他收回手。

“不吃。”

他说。

声音很轻。

像对自己确认。

母虫在他面前蜷缩着,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被吞掉。

贪食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片旧低频贴片。

那是他之前从废轨站台捡的,本来只是随手留着。

他把贴片贴在母虫旁边的管壁上,用指甲在背面划了一个极小的记号。

记号的意思是:

这里有一段记忆。

属于某个人。

不属于我。

如果有人来找,就在这里。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

虫群已经散了大半。

没有了母虫的核心供养,那些米粒大小的灰白虫开始一只只变得透明,像雾气一样消散在管道里。

通风井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空气流动的声音。

贪食沿着管道往上走。

走到四楼格栅旁边时,他停了一下。

格栅外,那个护士终于把凉透的咖啡倒掉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扁的饼干,咬了一口。

很小的一口。

像怕被人看见。

贪食看着她。

她不知道通风井里刚才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有人替她把那些“不饿”打碎了。

她只是忽然觉得,今晚好像可以允许自己吃点东西。

不是因为不忙了。

只是忽然觉得,饿了就该吃。

这不丢人。

贪食转身继续往上走。

装甲在他身上一片片剥落。

饥荒驱动器残壳最后响了一下:

“……Empty……”

然后彻底安静。

他从消防梯翻出医院外墙时,天还没亮。

城市远处有一点灰蓝色的光。

他靠在消防梯栏杆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骨又裂了一处。

纱布需要重新缠。

他从口袋里摸出上次祁阿婆给的那卷纱布,慢慢缠好。

“今日第一件。”

他对自己说。

“空腹虫群。”

停了停。

“没吃。”

他抬头看向城市。

远处有一栋楼的灯亮了。

大概是早班的人开始起床。

他想起那个护士咬饼干的样子。

很小一口。

像怕被人看见。

贪食从消防梯上跳下来。

落地时膝盖有点疼。

他往医院后门方向走了几步,在值班室外面的长椅上放了一样东西。

一块从便利店买的普通面包。

没有留名。

没有写字。

只是放在那里。

如果有人拿走,就拿走。

如果没人拿走,明天也会被清洁工收掉。

这不算什么。

甚至不算善意。

只是他刚好路过便利店,刚好还有零钱,刚好想到那个护士咬饼干时怕被人看见的样子。

贪食把手插回口袋,继续往城市更深的方向走。

天快亮了。

他还有时间处理第二件事。

昨天他闻到旧商业街后面有一只会把“欢迎光临”啃成“仅限合格者”的小纸蛾。

很小。

很弱。

大概一脚就能踩碎。

但如果不踩,明天那家刚开业的改造人理发店门口,就会有人莫名觉得自己不配走进去。

贪食加快脚步。

身后,医院值班室的门开了。

一个刚下夜班的清洁工走出来,看见长椅上的面包。

她愣了一下。

然后拿起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没有犹豫。

没有怕被人看见。

只是饿了,就吃。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

也不会知道。

这很好。

远处,贪食的背影消失在灰蓝色的晨光里。

他没有回头。

旧商业街方向,天幕开始泛白。

他走得很快。

不是因为急。

是因为如果走慢了,他会忍不住回头看那个清洁工有没有把面包吃完。

想知道她吃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想知道那一口面包在她嘴里是什么味道。

想知道她有没有在咬下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

这些都是饥饿。

不是胃的饥饿。

是他的饥饿。

所以他走快一点。

不回头。

不问。

不尝。

规则仍旧很简单。

找到它。

清理它。

不吃它。

如果想知道更多,就停三秒。

一。

二。

三。

三秒之后,继续向前。

旧商业街后巷里,那只纸蛾正趴在理发店招牌背面,用极细的牙齿啃“欢迎光临”四个字的最后一笔。

贪食走到它面前。

纸蛾抬起头,翅膀上印着半行字:

“仅限——”

贪食一脚踩下去。

纸蛾碎成灰**末。

招牌上的“欢迎光临”重新完整。

今日第二件。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粉末慢慢被晨风吹散。

粉末里有一点极淡的味道。

像某个人第一次走进一家店,被店员正常招呼时,心里那种“原来我也可以被这样对待”的微弱惊讶。

很轻。

很短。

大概只持续了两秒。

贪食闻见了。

他没有尝。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不入口。”

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城市在他身后慢慢醒来。

早班公交从远处驶过,车灯在潮湿路面上拖出两道黄光。

有人在巷口支起早餐摊,油锅里传来滋啦声。

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放着刚买的菜。

有人站在公交站牌下打哈欠,手里攥着还没来得及看的手机。

这些都是故事。

每一个人身上都有味道。

贪食走在他们中间,像一个透明的人。

没有人看见他。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在通风井里打碎了一面由“我没事”砌成的墙。

没有人知道他在长椅上放了一块面包。

没有人知道他踩碎了一只会把“欢迎”啃成“仅限”的纸蛾。

这很好。

他不需要被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自己今天还没有重新成为捕食者。

暂时。

城市另一侧,白米正从旧胎厂后门探出头。

他今天起得很早。

因为昨晚他偷偷把一条旧低频线接到了星星菜圃的浇水系统上,想试试能不能让菜长得快一点。

结果线路短路,把骆止水的工具箱烧了一个角。

骆止水还不知道。

白米打算在他发现之前把烧焦的部分用泥糊住。

他蹲在菜圃边上,正往工具箱角落抹泥时,忽然看见远处消防梯方向有一个人影。

很远。

灰白色外套。

走路很安静。

像一个不想被人发现的人。

白米眯起眼。

那个人影从医院外墙边走过,往旧商业街方向去了。

白米没有看清脸。

但他看清了一个细节。

那个人走过一盏路灯时,腰侧有一样东西闪了一下。

很暗。

很短。

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旧灯。

苍白绿。

白米蹲在菜圃边上,手里的泥慢慢滴下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记住了那个颜色。

因为他在鲸歌井的旧资料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明日透曾经让他整理过一批低频异常残片。

其中有几片的边缘,就是这种颜色。

苍白绿。

像旧航海灯。

像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

白米把泥抹完,站起来。

他没有立刻去告诉任何人。

因为他还不确定自己看见的是什么。

也因为骆止水马上就要醒了,他得先把工具箱的事处理好。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时间。

地点。

方向。

颜色。

一个人影。

医院外墙。

消防梯。

苍白绿。

白米是楚地的孩子。

楚地的孩子从小就学会一件事:

看见了,先记住。

不确定的时候,不乱说。

等确定了,再决定告诉谁。

他把这件事压在心底,转身跑回旧胎厂。

骆止水的骂声从里面传出来:

“谁他妈动了我的工具箱!”

白米加速。

城市继续醒来。

贪食继续往前走。

他们暂时不会相遇。

但白米已经看见了那个轮廓。

一个在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独自处理不会被上报的小灾的人。

一个腰侧带着苍白绿旧灯的人。

一个像影子一样来,又像影子一样走的人。

白米不知道他是谁。

但他知道,这个人和那些小病灶的消失有关。

这就够了。

剩下的,等他确定了再说。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