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轶事中篇小说
东北雪
第一章春回大地
呼兰河静静地流淌着。阳光下,河水荡漾,波光粼粼,宛如一面镶嵌在呼兰大地上耀眼的明镜,又仿佛一条飘忽的银带。白色的水鸟在水面上飞来飞去,苍鹰在上空盘旋。岸边杂草丛生,野花争艳,榆柳成荫,郁郁葱葱。草木的倒影映在水中,仿佛一幅美丽的水墨画。千百年来,呼兰河就像慈祥的母亲滋润着两岸的土地,孕育着两岸的五谷。河水偶有暴怒的时候,像发狂的猛兽怒吼着冲上堤岸,卷起岸边的枯枝败叶抛向空中,搅起浑浊的河水,泛起沉沙。呼兰河就这样慢悠悠地流淌着。
呼兰河拐弯的地方坐落着一个荒僻的村落,这屯子叫八荒堡。八荒堡地势低洼,四面全是高坡。或许是前人为了防范冬天寒风侵袭的缘故吧,屯子隐匿在洼兜里,因此在远处看不见屯子的身影。屯子前后两条街,前街南面有个壕沟,沟边生长着一溜参天的大杨树;后街北面也有条壕沟,沟帮子上是几丈高的大榆树。春夏之交,树冠蓊蓊郁郁,鸟雀在树上争鸣。屯子的街道弯弯曲曲,哩哩啦啦的不咋整齐。各家都是清一色的起脊草房,正房和厢房间杂,不很规矩。家家户户周遭全都用矮土墙围着,要么用柳条子或苞米秸秆篱笆圈着。房前屋后都有菜园子,夏天吃青菜极方便。每当黎明到来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烟筒里便升起了乳白色的炊烟。炊烟袅袅,薄雾缭绕,笼罩了整个村落。屯子很宁静,远处老牛哞哞的叫声,近处的狗吠的声,清晰可辨,给宁静的屯子平添了几分情趣。八荒堡土地肥沃,油汪汪的黑土宛如黑金子一般闪光。漫山遍野都是苞米,大豆高粱,也有少量谷子糜子。八荒堡地处偏僻,远离喧嚣的城市,听不见火车的拉牟声。人们很少出远门,有的一辈子连火车也没见过。八荒堡的村民勤劳淳朴,世世代代靠种地为生,过着与世无争的小豆包日子。
八荒堡只有一个生产小队——第四小队,隶属狗王窝棚大队。狗王窝棚只有个二年级的小学,孩子们到了三年级,上学要经过一条小水沟,雨天沟里蓄满了水,学生们上学只能蹚水过沟,十分困难,因此很多人没念过几天书就下来干庄稼活儿啦。
第四生产队的院子很宽敞,正北面一拉溜是六间筒子房。外面的土墙上用白灰刷着“以阶级斗争为纲,纲举目张。”“抓革命,促生产”之类的大字。前面窗户上都镶着玻璃,阳光一射进来,屋里很亮堂。西头五间属于队室,队室从东到西是一铺长条大炕,炕上铺着几领秫秸席篾编的席子,炕南面便是屋地。屋地角上放着一张掉了漆的木桌子和一个长条板凳,供生产队长办公用的。队室是生产队的政治中心,也是社员们的俱乐部。队委会在这里研究生产措施,队长在这里发号施令,大队书记时不时地来这里给社员们讲话下达指示。最东头一间是豆腐坊,豆腐坊有一盘石磨和一口大铁锅。做豆腐的灶火直通队室的大炕,炕头上总是热得烙屁股。队室东面是仓库,西面是马圈牛棚,西南角是猪圈。正南面的大门上悬挂着“人民公社就是好”的木头牌匾。大门前有一口水井。井口上立着个石头桩子,辘轳架在石头桩子上。石头桩子上常有人贴着个纸条,上面写着“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的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全生产队的人畜都靠这口老井饮水。井里的水清亮亮的,甜滋滋的,很好喝。夏天里过路人走到这儿渴了,就打上一柳罐斗子井拔凉,咕咚咕咚地喝上一阵解渴。
春天的脚步来到呼兰河畔的时候,大地仍旧酣睡着,河面上,田野里,道路上,房顶上,到处是皑皑的积雪。各家各户屋檐下挂着滴溜当啷的冰溜子,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猫了一冬的女人们依旧猫在屋里懒得出来走走。男人们穿着肥厚的棉袄棉裤,戴着狗皮帽子,顶着凛冽寒风刨粪,送粪。到了清明,沉睡了一冬的大地才算苏醒过来,堆积了一冬的冰雪开始渐渐融化,沿流水湿润了岸边的泥土。河面上嘎巴嘎巴地炸开了裂缝,冰排像野马似的奔腾着,碰撞着,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清明一过,泼辣辣的风犁起黝黑的泥浪,油汪汪的泥土散发出芳香气息。泥浪中,小草萌芽,泛起点点朦胧的新绿。这时候,年轻人迫不及待地脱去笨重的棉袄棉裤,换上了轻便的夹衣,挥舞着铁锹在地里扬粪、刨茬子。老板子赶着马犁杖翻地、打垄。满地的山雀儿在新翻的地里叽叽喳喳地鸣叫着,燕子在空中飞翔着,呢喃着。随着布谷一声声鸣叫,人们开始播种了,播下一年的希望。
社员们尽管很贫困,但人们的思想单纯,有一股子集体观念,大家一条心地围着生产队转,日子过得倒是很充实乐观,也很有奔头,对未来怀满了期待。每天一大早,太阳刚冒红,生产队上工的铃声响了,社员们便纷纷走出家门,赶到生产队集合,准备下地干活儿了。这时候,生产队的院子里人欢马叫,热闹非凡。马占山从马圈里牵出他的辕马“大青”,在院子里撒欢打滚儿。这大青马四肢挺直,膘肥体壮,毛管发亮,是生产队一等一的好马。大青马看见正反群的小黄骒马,就咴儿咴儿地叫起来,神着脖子,翻起上唇,呲着牙,嘴朝天,好像要闻闻空中的气味儿。接着就围着小黄骒马跑了两圈,站在小黄骒马的屁股后面,两只前蹄子刨地,继而猛地竖起前腿架在小黄骒马的背上,撅起大棒槌,吭哧给小黄骒马嗨了进去。
马占山夸耀说:“看,咱这大青多有尿!”
“有尿,它是你兄弟嘛!”
“滚犊子!”
二狗子嬉皮笑脸地说:“家巴什儿真硬,一下子就捅进去啦!”
“小犊子,”有人骂道,“牲口。”
“这小子属毛毛虫的,不咬人膈应人。”
大姑娘们背过脸去,小媳妇们用手捂住眼睛,半岁子老娘们站在院子里默默地瞅热闹。
马占山是生产队的头车老板子,是队长的叔伯兄弟。马占山长得人高马大,大脑壳子,大眼睛,大嘴,说话瓮声瓮气。因为他脚丫子特别大,像个小簸箕似的,人们都习惯叫他马大蹄子。马大蹄子大大呼哧不拘小节,说话不管不顾,喜欢招猫逗狗,好撩骚。一走上大街眼睛就四下里撒么,见了女人就迈不动步。不管多大年纪,也不管多大辈分,见了老娘们儿就念叨:这娘们不错,便嬉皮笑脸地上前搭讪。那年秋天,漫山遍野都是青纱帐。一天中午,他打算上地里掰几穗青苞米烀着吃,正走在大道上,忽然发现迎面走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瞅瞅四下里没人,他就从前开门儿里掏出硬邦邦的家伙,迎着那女子走过去,想在那女子面前展示一下他的大家伙。结果人家只顾埋头走路,根本没留意他那玩意儿。他只好扫兴地吧嗒吧嗒嘴,进了苞米地。因为马大蹄子家里穷得叮当响,那年被选上了贫协主席。贫协主席虽说没啥实权,好赖也算个官儿。赶马车是他的拿手好戏,他的鞭头子又准又狠,专抽马耳根子。啥样的假大棒到了他手里也成了认拉的好马。哪个同行的车打误,只要他接过鞭子唔嗷喊上几嗓子,车轮子立马就转动了。马大蹄子从小就喜欢耍鞭子,喜欢牛马;念书很笨,老师讲课,他这耳朵听,那耳朵冒了,最后啥也记不住。他是蝲蝲蛄嗑箭杆瓤_____不是那里头的虫。马大蹄子娶了个潮啦吧唧的媳妇,说话着三不着两,生了一帮孩子都有点儿缺肺头。马大蹄子当着众人的面就喊媳妇傻娘们,时常骂媳妇说:看你走道儿慢慢腾腾的,一脚踩不死个蚂蚁,吃屎都接不着热乎的。
社员们说说笑笑地跟着打头的下地啦。先是耲谷子,耲高粱。老板子顺垄赶着马耲耙,老把式背着种布袋跟在耲耙后头点子儿,一手端着点葫芦,一手拿着小木棍儿有节奏地敲打着点葫芦,种子均匀地撒到垄台上,扶拉子的跟在后面埋土。这时候,漫山遍野都是邦邦的敲打点葫芦的声音,满地人马,一片繁忙景象。
天刚蒙蒙亮,屯子就活了,公鸡站在窗台上伸着脖子打鸣,母鸡在院子里寻觅食物,鸭子呱呱叫着满地跑,老**一个劲儿地拱猪圈门子。女人忙着烧火做饭,男人拎着泔水桶喂猪。人们在忙碌中吃完早饭,就到生产队集合了。队长叫马东山,五十多岁,体格硬朗,赤红脸,大眼睛,高鼻梁,圈胡须。他在屯子里算是个精明人,在社员当中威望很高。他也是个热心肠,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他都积极帮忙当支客人,谁家闹个矛盾,都求他说说了了。他当兵出身,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还当过井匠,给很多屯子的生产队挖过井,挣了不少钱。可惜老婆是个短命鬼,跟他没过多少年,一场暴病就走了,扔下个丫头片子。老婆走了以后,他没再续弦,就带着女儿和老妈一起过。女儿出嫁时,陪送了一台缝纫机和一辆自行车。马队长是第四队的当家人,说话算数。他说话做事果断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分配谁干啥活儿,谁就干啥活儿,毫无怨言。每天早晨,生产队的铃声响过,社员们到齐了,马队长开始分工:占山和马老四去北大榆树起垄,三黑子套上黄骒马去东三节子耢豆茬,大嘴子去东二节子耙地,老陈头,王大发和孙二叔继续铡草,二狗子套上白大瞎上南下洼子轧滚子。除了老更倌和保管员其余人全都跟着打头的(领工员)去南三节地粘苞米。这时节,新翻的土地黝黑崭亮,麻鸡子,黄山橛子在地里叽叽喳喳地叫着寻觅虫子。二狗子轧滚子,在地两头下夹子打雀儿,一天打好几十只。傍晚收工以后,有的老爷们也拎着夹子上地里打油拉罐子。人都说,宁吃飞禽二两,不吃走兽半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