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由光与生命构成的圣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残酷的"神迹",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风停了,光静了,连凯斯那条总是躁动不安的水晶龙尾,都悄然垂下,不再摆动。
"还真能啊……"
凯斯那双变幻莫测的彩瞳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震惊。
她看着那个从地上缓缓坐起的、黑发琥珀瞳的女孩,又看了看一旁彻底陷入崩溃的米洛丝,最后将目光投向了沉默不语的维卡洛斯,嘀咕了一句。
维卡洛斯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如同天空般澄澈的蓝色眼眸,第一次,不再是平静地倒映着一切,而是抬起头,望向那片给予了生命,又给予了最残酷玩笑的、沉默的世界树。
那眼神中,似乎有一丝她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迷茫。
"姐姐……?"
一个稚嫩的、带着一丝沙哑和困惑的声音,从草地上响起。
凯丽丝坐了起来,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那双陌生的、如同林间琥珀般的眼眸,茫然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那棵散发着光辉的巨树,那座宏伟的木质建筑,还有那几个形态各异的、陌生的"人"。
"你怎么了?"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摔倒在不远处、正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姐姐身上。
"我……好像睡了好久好久。"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想去摸自己头顶上那对熟悉的、毛茸茸的猫耳,却只摸到了一片顺滑的、属于人类的黑发。
她愣了一下,又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身后,那里同样空空如也。
一股陌生的、不属于自己的感觉,让她感到了些许不安。
但这种不安,很快就被看到姐姐的喜悦所冲淡。
她没有在意自己身体的异样,只是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向着那个她最熟悉、最依赖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
"姐姐!"
米洛丝看着那个向自己跑来的、黑发琥珀瞳的"人类"女孩,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蜷缩。
她的瞳孔因恐惧而收缩到极致,指甲深深地抠进身下的泥土与苔藓之中,仿佛想从这片赋予了她希望、又给予她绝望的大地中,汲取一丝能支撑自己不至于彻底疯掉的力量。
"别过来!"
一声凄厉的、变了调的尖叫,从米洛丝的喉咙里撕扯而出。
她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缩。
凯丽丝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站在离米洛丝几步远的地方,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姐姐,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瞬间蓄满了委屈的泪水。
"姐姐……你……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凯丽丝啊……"
"你不是!"
米洛丝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你不是我的凯丽丝!我的凯丽丝是白头发!是绿眼睛!她有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你不是她!你这个怪物!你是杀了她的那些人!你是个怪物!"
她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将所有积压的、无处发泄的仇恨、悲伤与绝望,都倾泻在了眼前这个最无辜、也最让她心碎的身影上。
凯丽丝被姐姐那充满仇恨的眼神和恶毒的话语彻底吓傻。
她站在原地,小小的身体因为委屈和害怕而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世界树下,光辉依旧圣洁,草地依旧柔软。
但那份宁静,却被这人间的悲剧彻底撕裂。
赫里尔德站在远处,握紧了拳头,却又无力上前。
凯斯脸上的兴致勃勃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不知所措的沉默。
而维卡洛斯,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那双纯净的蓝色眼眸中,仿佛映照出了一个跨越了数万年的、孤独而悲伤的轮回。
"把她还给我……"
米洛丝的嘶吼变成了绝望的哀求,她看着沉默的维卡洛斯,看着那棵同样沉默的世界树。
"求求你们……把我的凯丽丝还给我……我不要这个……我不要这个人类……"
她的精神,在经历了希望的顶峰与绝望的谷底之后,终于濒临崩溃的边缘。
她抱着头,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痛苦而又绝望的悲鸣。
维卡洛斯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近乎无力的、浅淡的歉意。
"抱歉……"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疲惫。
"我做不到,我并不是能够做到一切的神明。"
她只是世界树的孩子,可以向母亲请求,却无法命令母亲。
她可以引导生命能量的流转,却无法左右那古老法则的最终裁决。
世界树回应了米洛丝的愿望,让一个灵魂回归,但它也遵循了自己的规则,用一种它认为"平衡"的方式,重塑了这个生命。
"……"
米洛丝的悲鸣戛然而止。
她不再嘶吼,不再哀求,只是失神地靠着那块冰冷的岩石,那双被泪水浸泡得红肿的蓝色眼眸,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空洞的灰白。
她仿佛又回到了三个月前,在黑森林的那个雨夜,抱着妹妹逐渐冰冷的身体,感受着生命从指缝间流逝的、那种彻骨的绝望。
不,现在比那时更甚。
那时她心中尚有仇恨的火焰在燃烧,而现在,连那最后的火焰,都被这残酷的"神迹"彻底浇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无边无际的灰烬。
凯丽丝站在不远处,被姐姐那充满仇恨的尖叫和此刻死寂的绝望吓得不知所措。
她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她不明白,为什么姐姐不认识她,为什么姐姐会那么恨她。
赫里尔德站在原地,紧握着双拳,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他看向维卡洛斯,希望能从这位世界树之子的脸上看到一丝解决之道,但看到的,却也只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茫然的沉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许久,那个小小的、黑色的身影,终于动了。
凯丽丝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虽然依旧充满了恐惧和委屈,却多了一丝本能的倔强。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了全部的勇气,一步一步地、小心翼翼地,再次走向了那个将她视作怪物的姐姐。
她的脚步很轻,很慢,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最终,她走到了米洛丝的面前,在那双空洞无神的蓝色眼眸前,缓缓地、学着姐姐曾经无数次对她做过的那样,蹲了下来。
她伸出那双小小的、属于人类的、温暖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米洛丝那只冰冷的、沾满了泥土和血痕的手。
"姐姐,"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
"我在这里。"
米洛丝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而剧烈地一颤,她像是被毒蛇咬到一般,猛地想要抽回手,但那只小手却出乎意料地、固执地没有放开。
凯丽丝没有被吓退。
她只是将姐姐那冰冷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用自己的小脸,轻轻地、温柔地,蹭了蹭姐姐那因为用力而绷紧的手臂。
这个动作,她们在菲斯村的溪边,做过无数次。
"姐姐,没事的……"
她仰起头,用那双陌生的、却又无比纯粹的琥珀色眼眸,认真地看着姐姐那双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说道。
"我在这里……凯丽丝在这里……"
米洛丝的身体依旧靠着那块冰冷的青灰色岩石,那双空洞的蓝色眼眸,没有任何焦距,只是失神地望着前方,仿佛穿透了凯丽丝小小的身体,看到了某个不存在的、遥远的虚空。
她没有再去甩开那只手,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她就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的人偶,任由妹妹握着她的手,用小脸蹭着她的手臂,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度,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沉默,如同世界树的根须,在这片圣洁而又残酷的草地上无声地蔓延,将每一个人都紧紧缠绕。
赫里尔德站在远处,看着这令人心碎的一幕,他想上前,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凯斯那双总是闪烁着好奇与玩味光芒的彩瞳,此刻也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对陷入悲剧的姐妹,不再言语。
不知多久,终于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那叹息声,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这片凝固的空气中,却带来了改变的涟漪。
"让她们先留在这,"
维卡洛斯的声音清冷而又带着一丝疲惫。
"我们先回幽谷吧。"
她的目光从那对姐妹身上移开,转向赫里尔德。
"她们需要很久的时间,而我需要知道,世界树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赫里尔德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明白维卡洛斯的意思。
这位诞生于世界树、沉睡了数千年的圣者,对外界如今的纷争几乎一无所知。
而他,这个从纷争的漩涡中一路走来的"牧野"王子,正是她了解这个世界的最好窗口。
"是,维卡洛斯大人。"
赫里尔德躬身应道,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对姐妹,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但还是牵着那两匹角羚,走向了维卡洛斯。
凯斯耸了耸肩,那条水晶龙尾有气无力地摆了摆。
她看了一眼那块被米洛丝倚靠的、平平无奇的青灰色岩石,又看了一眼那对姐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撕开一道七彩的空间裂缝,懒洋洋地迈了进去。
维卡洛斯没有立刻离开。她缓缓走到那对姐妹身旁,蹲了下来。她没有去触碰她们,只是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轻轻划过。
随着维卡洛斯手指的划动,世界树上洒落的点点光辉仿佛受到了牵引,汇聚成一条条柔和的光带,如同温暖的蚕丝,将米洛丝和凯丽丝小小的身影轻轻包裹。
这层光茧半透明,散发着令人心安的生命气息,将她们与外界的寒冷与喧嚣彻底隔绝。
"睡一会儿吧,米洛丝,"
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仿佛能直接传入那片死寂的灵魂深处。
"也睡一会儿吧,凯丽丝。醒来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起身,走向那道尚未闭合的空间裂缝,身影消失在璀璨的光芒之中。
世界树下,再次回归了永恒的宁静。
只剩下那枚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光茧,静静地立在青灰色的岩石旁,仿佛一个孕育着未知未来的、悲伤的蛹。
……
"幽谷",静思庭院。
奥罕森依旧盘膝坐在池塘边,静静地注视着水面上自己那苍老的倒影。当赫里尔德跟随着维卡洛斯从空间裂缝中走出时,他甚至没有回头。
"叔父。"赫里尔德的声音有些干涩。
"坐吧。"奥罕森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之前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维卡洛斯没有在意这对叔侄之间的微妙气氛,她走到池塘边,在微凉岩石的另一侧坐下,赤裸的双足轻轻浸入清凉的池水中,带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赫里尔德,"
她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从头开始说吧。从你知道的开始。"
赫里尔德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用最精炼、最客观的语言,将他所知道的一切,缓缓道来。
静思庭院中,泉水叮咚,白莲静放。
赫里尔德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空旷的庭院中回响。
维卡洛斯静静地听着,那双倒映着池水与莲花的蓝色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而奥罕森,那总是古井无波的背影,却在听到"多鲁特重伤沉睡"时,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僵硬的停顿。
"……西卡罗恩公国以此为借口,向所有附属领地强制征兵,米洛丝她们的村庄,大概就是其中之一。"
赫里尔德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重。
"之后的事,您已经知道了。"
庭院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凯斯。她那总是带着几分慵懒与玩味的声音,此刻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烦躁与讥讽。
"也就是说,这场人族和兽族的战争,第一个牺牲的是亚人族?"
她那条漂亮的水晶龙尾在身后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嗒"的轻响。
"而那个偷了大姐火种的人类,还逃之夭夭了?"
赫里尔德沉默着,这正是他一路行来所见证的、最残酷的现实。
"……我听奥库斯特那边传来的消息,"
一直背对着众人的奥罕森,缓缓开口。
"有很多来自西卡罗恩边境的亚人族难民去到了那里。最近,也又到达了一批。看起来,确实是这样。"
"所以吾说,那个魔龙的后代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凯斯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那双变幻莫测的彩瞳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凯斯……"
维卡洛斯那清冷的声音轻轻响起。
"吾说错了吗?"
凯斯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猛地站起身,龙尾因为激动而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大姐为了给三姐疗伤把自己也弄睡着了,结果那个人类到现在都没找到!维卡洛斯,你……"
"所以说,我更希望这个世界能没有仇恨啊,凯斯。"
维卡洛斯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阵无法抗拒的、带着寒意的风,瞬间吹熄了凯斯那燃烧的怒火。
凯斯突然顿住了。
她那双变幻莫测的彩瞳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什么早已遗忘的、深埋在灵魂深处的记忆。
她知道,眼前的维卡洛斯已经忘却了创造种族时的一切细节。
她也知道,当时的维卡洛斯创造这些性格迥异的种族,并非是为了让他们相互仇恨,而是为了让这个过于孤寂的世界变得热闹、变得完整。
更重要的是,她记得,自己当时……确实也投下了同意票。
那份怒火,在这一刻,被一种更为古老的、混杂着自责与无奈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唉……烦死了,你们看着办吧。"
凯斯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流光溢彩的银色长发,最终放弃了争辩。
她转身走到庭院的边缘,沉默地看着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总是显得俏皮活泼的背影,此刻却透着一种罕见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庭院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维卡洛斯缓缓地将双足从清凉的池水中收回,赤足踏在温润的青石上,站起身来。她那双纯净的蓝色眼眸,静静地看着赫里尔德。
"赫里尔德,‘牧野’的精灵,瑟喀达尔的儿子。"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份清冷。
"你告诉我这些,希望我做什么?是让我去平息血旗氏族的怒火,还是帮你找到那个盗火的人类?"
赫里尔德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迎上维卡洛斯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