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格曼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径直走向了那座位于王宫顶层的、他父亲的书房。
书房的门紧闭着。两名身披银色重甲的王室禁卫如同雕像般守在门口,看到王子前来,立刻躬身行礼,但并没有让开道路。
"父亲在里面吗?"
齐格曼问道。
"王正在处理政务,并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
其中一名禁卫低声回答。
齐格曼没有为难他们,他知道父亲的脾气。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便在门口那张冰冷的石制长凳上坐了下来,安静地等待。
他需要答案。
他需要从父亲的口中,得到关于那个"冬天"的、更确切的答案。
时间在寂静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厚重的门,终于从里面被缓缓拉开。
塞穆尔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着坐在长凳上、满脸疲惫的儿子,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惊讶,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在这里。
"进来吧。"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回了书房。
齐格曼站起身,跟着父亲走了进去。
书房内,依旧是那熟悉的、混合着古老羊皮卷和墨水的味道。
塞穆尔王没有坐回他那张巨大的龙晶石书桌后,而是走到了那面可以俯瞰整个都城的落地窗前,背对着自己的儿子。
"巴尔都告诉你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只说了一些‘征兆’。"齐格曼的声音有些干涩,"父亲,那个‘冬天’……是真的吗?"
塞穆尔王沉默了许久,久到齐格曼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终,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张总是威严而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对自己的儿子,流露出了一丝疲惫。
"是真的。"
他给出了最直接,也最残忍的答案。
"根据研究院的推算,最多五年,卡洛雷拉将不再有成片的绿色。"
齐格曼的身体猛地一晃,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旁边的书架,才没有让自己失态地倒下。
五年。
这个数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但很快,他又缓缓地站直身体,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那……我们有什么应对计划吗?"
齐格曼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却异常的清晰。
他直视着自己的父亲,这个从小在他眼中如同神明般无所不能的君王。
塞穆尔王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那双在巨大的冲击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决绝的眼眸,那双总是深邃如夜空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计划?"
塞穆尔王缓缓地走到那张巨大的龙晶石书桌后,坐了下来。
"面对一场足以冻结整个世界的灾难,任何凡人的计划都显得微不足道。我们能做的,不是‘阻止’它,而是‘延缓’它,并在这被延缓的时间里,寻找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他伸出手,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一幅由无数光点构成的、巨大的卡洛雷拉立体地图,在书房的中央缓缓展开。
"首先,是生存。"
塞穆尔王的声音变得冷硬如铁,他指着地图上那片代表着奥库斯特帝国的、广袤的白色区域。
"我已下令工部与资源部,不计代价地研究耐寒材料与可以在极寒环境下维持运转的城市系统。我们需要在五年之内,将至少三座核心城市,改造成可以抵御永恒寒冬的‘壁垒’。这需要海量的资源,需要牺牲帝国未来十年的所有发展,但这是我们必须做的第一步。"
齐格曼的目光落在那些闪烁的光点上,他能想象到,这项浩大的工程将带来怎样沉重的负担,又将有多少人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其次,是希望。"
塞穆尔王的目光转向了地图的西北角,那片被标注为"古战场"的、充满了毁灭与混乱的红色区域。
"巴尔已经去了那里。他是我们所有人中,唯一有可能从法则层面,找到‘盗火事件’根源的人。他是我们唯一的‘变数’,也是我们最大的希望。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他争取时间。"
听到巴尔的名字,齐格曼不经意地攥了攥自己的手。
他知道挚友的强大,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更明白,能让巴尔都亲自前往的险地,其中的危险与难度,绝对超乎想象。
"而第三……"
塞穆尔王的声音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了自己的儿子。
"是‘延续’。"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零星散布的、代表着其他种族与国度的光点。
"长冬之下,没有幸存者。奥库斯特的壁垒,也不可能只为了奥库斯特自己而存在。我们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齐格,你这些年在外的游历,你所建立的那些友谊,现在,都将成为我们在这场寒冬中,可以拉拢的、为数不多的‘盟友’。"
"你的‘仁政’,并非毫无意义。"
塞穆尔王看着儿子那张写满震惊的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和的语气说道。
"你收留的那些亚人,不仅仅是为了满足你那份天真的理想。他们是火种,是证明奥库斯特愿意向所有种族敞开怀抱的、活生生的‘证明’。这道‘证明’,在即将到来的谈判中,将比任何华丽的辞藻和虚伪的承诺都更有力量。"
齐格曼彻底愣住。
他看着父亲,看着这张他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一直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在父亲眼中只是不成熟的、需要被保护的理想主义。
却从未想过,父亲早已将他的这份"天真",也纳入了这盘关乎世界存亡的、宏大的棋局之中。
"所以,父亲……"
齐格曼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您让我回来,是想让我……"
"没错。"
塞穆尔王打断了他。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去播撒善意的王储。我需要你,以奥库斯特帝国继承人的身份,去出使各国。去告诉他们,末日将至,孤木难支。奥库斯特愿意分享我们的技术与资源,但我们需要的,是他们的信任,是他们的力量,是他们与我们站在一起,共同面对这场寒冬的决心。"
"这会很难,齐格曼。"
塞穆尔王站起身,走到儿子的面前,将手按在了他那因震惊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你会遇到傲慢、猜忌、短视与自私。但你必须做到。因为,这是你的使命,也是你一直以来所追求的、那个‘所有种族和谐共存’的理想,在这场末日面前,唯一可能实现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那双按在齐格曼肩膀上的手,厚重而有力。
齐格曼站在原地,在短暂的震惊与迷茫之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我知道了。"
"但是,父亲,"
他抬起头,直视着塞穆尔王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
"我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求你。"
"什么事?"
"在一切完成之后,"
齐格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为接下来的话积蓄所有的勇气。
"我会去和巴尔一起调查。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塞穆尔王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猛地收紧了。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他耗费半生心血、试图为他隔绝所有危险的继承人,此刻却主动要求踏入那片最危险的、充满了未知与死亡的风暴中心。
"愚蠢。"
塞穆尔王的声音冰冷如铁,他松开了手,缓缓转过身,重新背对着自己的儿子。
"你的战场不那里。你的价值在于团结所有可以团结的力量,而不是去和巴尔进行那该死的、你一窍不通的法则探究。奥库斯特的王储,绝不能去冒这种毫无意义的风险。"
"这不是毫无意义的风险,父亲。"
齐格曼的声音同样坚定,他上前一步,与父亲并肩而立,共同望着窗外那片繁华的都城。
"巴尔是我的朋友,是我唯一的朋友。我知道他的强大,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更明白,当他独自面对足以吞噬整个世界的黑暗时,他需要有人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递上一杯水,哪怕只是在他陷入疯狂的研究时,提醒他一句‘该休息了’。这并非王储的职责,但这是作为齐格曼,作为他的朋友,我必须做的事。"
塞穆尔王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那缓缓穿行的魔法飞艇,看着街道上那些渺小如蝼蚁的子民,耳边回响着儿子那执拗而又真诚的话语。
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跟在自己身后、仰着脸问他"为什么不同种族不能成为朋友"的小小身影。
塞穆尔王的手指在冰冷的窗沿上无意识地划过,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龙晶石那坚硬而又冰凉的质感。
窗户的玻璃上,映照出他与儿子并肩而立的倒影。
一老一少,两代君王,他们的身影在这一刻仿佛重叠在了一起,共同背负着一个帝国的重量,和一个即将走向寒冬的世界。
"先完成你的使命。"
许久,塞穆尔王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等你成功说服了精灵与矮人,等你为奥库斯特争取到了足够多的盟友,等你真正证明了你拥有承担这一切的能力之后……我们再来谈论这件事。"
齐格曼知道,这已经是父亲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父亲的背影,深深地、郑重地躬身一礼。
"是,父亲。"
塞穆尔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回应儿子的誓言,也没有继续去讨论任何关于外交策略的细节。
他只是缓缓开口。
"先别走,和我来。"
齐格曼愣了一下,眼中充满了困惑。
"父亲?"
塞穆尔没有多解释,只是转身,朝着书房内一处不起眼的、挂着一副巨大星图壁毯的墙壁走去。
他伸出手,在那面墙壁上以一种古老而又复杂的节奏轻轻敲击着。
随着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那面墙壁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幽深、向下延伸的、由纯净月光石铺就的螺旋阶梯。
齐格曼跟在父亲身后,走进了这条密道。他知道,这背后通往的,是只有历代奥库斯特君王才有资格进入的、王室最核心的密库。
密库,并不仅仅是王国的宝库。
这里没有堆积如山的金币,也没有闪闪发光的魔法武器。这里更像是一座记录着奥库斯特家族最古老历史的、沉默的圣殿。
当他们走下阶梯,踏入那片被柔和魔法光晕笼罩的空间时,齐格曼的呼吸瞬间一滞。
他的目光,被墙壁上那一幅幅巨大而又古老的壁画,彻底吸引。
这些壁画的风格,与奥库斯特帝国主流的、那种充满了理性与秩序的棱形水晶艺术截然不同。
它们的线条柔和而又充满了生命力,色彩虽然历经岁月,却依旧鲜艳如初。
那是一种充满了自然与感性的、属于精灵的艺术风格。
而壁画的内容,讲述的是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女性精灵,与一个男性人族的故事。
"父亲……这是?"
齐格曼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先祖,奥库斯特。以及精灵,斯露恩。"
塞穆尔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
"我们真正的先祖。"
齐格曼沉默地看着那些壁画,他的心灵被画面中那跨越了种族的爱情,和那史诗般的开拓历程所深深震撼。
第一幅壁画,是在一棵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伟岸的巨树之下。
一个银发银眸的精灵少女,与一个黑发黑眸、眼神坚毅的人类青年,在一片繁花之中相遇。
他们的眼神清澈而又充满了对彼此的好奇。
接下来的壁画,描绘了他们的旅途。
他们走过连绵不绝、直插云霄的宏伟山脉;他们站在悬崖之巅,眺望广袤无垠、海天一线的蔚蓝大海;他们穿过一片在夕阳下如同燃烧火焰般的金色山林;他们最终在一片广袤无垠的绿色平原上停下了脚步。
他们在一处水草丰美、河道蜿蜒的河畔定居了下来。齐格曼一眼就认出,那是奥库斯特帝国最重要的河流——斯露恩河。
壁画上,那位女精灵在河边的篝火旁,用一块天外陨铁,为那个男人亲手打造了一柄闪烁着寒光的长剑。男人则用那柄剑,为她猎来皮毛,抵御野兽。
他们在那片土地上生活,繁衍。渐渐地,他们的二人世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聚落。聚落又发展成城邦。
壁画上,他们生养了一儿一女,男孩有着和父亲一样的黑发,女孩则继承了母亲的银发。那时的画面,充满了宁静与幸福。
然而,在那之后,壁画上的情节却突兀地转折。
一幅壁画上,描绘了两人激烈的争吵。
男人手握着那柄由爱人亲手打造的长剑,指向远方;而女精灵则抱着自己的女儿,泪流满面,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决绝。
再下一幅,便是离别。
那个女精灵带着她的女儿,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斯露恩河畔,一路向北。
最终,她在一片被月光笼罩的、幽静的森林中,建立了自己的国度。
壁画上,那座城市的建筑风格充满了对月亮的崇拜,仿佛是一个永远仰望着空中那轮清冷月亮的、孤独的王国。
而那个男人,则留在了斯露恩河畔。
他没有再去追寻,只是独自一人,守护着他与爱人共同建立起来的、那个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国度——奥库斯特。
他手中的长剑依旧锋利,但他的眼神,却永远地望向了北方。
齐格曼一幅一幅地看过去,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被王室隐藏了数千年的、关于先祖的秘密,彻底颠覆了他对奥库斯特帝国历史的认知。
他一直以为,奥库斯特的先祖,是一位伟大的人类英雄。
却从未想过,他们的血脉中,竟然流淌着精灵的血液。
更从未想过,帝国的建立,竟然源于一场跨越了种族的、轰轰烈烈的爱情,和一场同样令人心碎的、悲伤的别离。
"父亲,他们为什么……"
齐格曼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或许没有人能够知道答案了,因为早已逝去。"
塞穆尔的声音平静而又带着一丝苍凉。
"那位精灵也离开了这个世界,而她带走的那个小女孩,则是如今暗夜森林的主人,雯娜·沙妮。"
雯娜·沙妮。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齐格曼的心上。
他从未想过,那个在传说中以冷漠与排外著称的、暗夜森林的精灵女王,竟然与奥库斯特王室有着如此深邃的、血脉上的联系。
"当然,我要给你看的不只是这个。"
塞穆尔没有给他过多震撼的时间,他转身,走向密库更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摆放着一个长长的、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灰尘的古朴木匣。
塞穆尔伸出手,没有使用任何魔法,只是用袖子拂去上面的灰尘,然后缓缓地、郑重地打开了木匣的锁扣。
"吱呀——"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属于岁月的呻吟,木匣被打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魔法卷轴,只有一片柔软的、早已褪色的深红色天鹅绒。
而在天鹅绒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柄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