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
八神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他揉了揉眼睛，白色的天花板，灰色的墙壁。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手指碰到床单，很柔软。比遗迹里舒服多了。
八神手肘撑着床，废了好大力气才慢慢坐起来。
床头是终端面板。一根细线从面板底部延伸而出，末端连着一枚硬币大小的柔性生物传感贴片贴在右手手背上。
他先轻轻扯了一下，那东西纹丝不动。
忍不住再扯了一下，这回用上了浑身的力气。
一阵尖锐的疼痛感袭来。
他猛地松开了左手，指尖蜷缩着攥紧。身体下意识向后倾倒，头部咚的一下撞到墙壁。
喉咙里传来轻微的呜咽声。泪珠在眼角滚动，亏大了。
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发疼的后脑勺，八神重新坐起来，目光看向窗外。
大片白色的东西漂浮着。八神耳朵竖了起来，那是什么，从来没见过。
遗迹里没有这种白色的东西。祭坛上的蓝色火焰不是这样。穹顶上的星星不是这样。
目光追着那片白色，盯了很久。感觉心情舒适了许多。
不舍的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戒指还在。衣服也...嗯?
八神大脑宕机了一瞬，零星的碎片开始整合。
那个混蛋对我做了什么?我的衣服这么就换成了新的?身上的香味又是怎么回事?
八神的耳朵探向门外，有脚步声。很近。
扶着床沿慢慢起身，腿脚还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门开了。童帝走了进来，带着护目镜。
八神反手拿起枕头就甩了过去，嘴里蹦出四个字:"我衣服呢?"
童帝接下枕头，满脸写着莫名其妙。下意识纠正道:"你那是碎布条，不是衣服。"
犹豫了一瞬。补充道:"方舟不提供私人物资。我们身高差不多，你现在穿的是我的衣服。放心，全套都洗过了。"
"香味呢？"
童帝秒答:"不知道"
"记录时间：星历8520年3月17日6时06分。原始语音：'不知道。'系统归档：童帝大人否认与目标体味关联。"
"夏洛克，闭嘴。"
"补充记录：童帝大人于8小时前执行了目标清洁程序，保险措施，速效安眠药。全程独立完成，未请求协助。"
"从效率角度来说，这样最快。"
八神盯着童帝，尾巴在身后疯狂甩动。最终撇了一眼手臂上的装置。
"解开"
童帝咳嗽了一声"可以，前提你不准打我。"
八神犹豫了几秒，点头。
童帝走到仪器旁边按了一下按钮，贴片自动松开，细线开始回收。
"夏洛克，数据记录。"
"收到"
"看你样子，恢复的..."。话音未落，破空声传来，童帝身后的元素枪自动变形成护盾，防御立场展开。
碰的一声闷响，童帝无奈回头，你说了不打我的。
"没打，这是踢的"
童帝嘴角抽了抽。逻辑通顺，但是很不爽。
八神默默收回脚，目光从童帝身上移开，落在窗户上。
那片白色还在。还在流动。
"那是什么。"
童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云海。"童帝说，"方舟下面就是云海。我们现在在八千米高空。"
八神的耳朵动了一下。八千米。
"我要出去。"
童帝看了他一眼。"你刚醒十几个小时，你的身体......"
八神已经走到门口了。
走廊很长。灰色的墙壁。天花板上嵌着灯。地面上铺着某种金属板。
八神走在前面。
童帝跟在后面。一边跟，一边说。
"这是方舟A层的主走廊。"
八神的耳朵朝向身后。
"从工程学角度，方舟的每个建筑和走廊都配有独立的悬浮动力单元，内嵌人工核心维持升力，博士芯片统一调度平衡。"
童帝指了指脚下的金属地板，"不过悬浮动力不可持久，高空悬停需要持续供能。"
八神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从空气动力学角度，方舟悬浮依靠悬浮动力系统实现八千米高空自适应悬停。"
童帝抬头看了看天花板，"通过实时气压补偿和重心调节，气压只有地面的三分之一。"
"童帝大人，已持续讲解7分钟，目标耳朵朝向变化：1次。结论：目标在听，话题吸引力不足。"
八神的耳朵猛地压平了。
童帝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跟上。
"……夏洛克，闭嘴。"
"收到。"
"从病理学角度，"童帝的声音低了一点，"你需要安静的环境恢复。北住宅区的人员密度最低，没有噪音干扰。"
八神继续走。走廊的走向、门的位置、灯的数量、地面的标识——十二盏灯，七扇门，两个拐角，都记住了。
童帝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在记地图？"
八神没回答。
"从战术角度，"童帝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掌握环境是生存的第一步，你这么做很合理。"
"童帝大人，累计讲解18分钟，目标回应次数：零，步速未受影响。建议：减少无效语言输出。单向输出超过15分钟属于......"
"夏洛克"
"记录：检测到童帝大人面部温度升高。符合人类害羞定义，已储存数据库"
八神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
两人沿着走廊走了很久。
童帝说了一路。方舟的结构。方舟的功能。方舟的历史。方舟的未来。说了就被夏洛克的声音打断，打断又说。
八神听了一路。
一个字都没有回应。
八神停了下来。
童帝也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扇门，很大，很厚，表面上有淡淡的纹路。门旁边的墙壁上有一块小小的标牌，上面写着：北住宅区401室。
"你的房间在北住宅区401室。"童帝说，"在这里。"
八神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可以进去看看。"童帝说，"了解一下环境。"
八神没动。他的目光从门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
那是一扇更大的门。表面上有某种金属光泽。
"那是什么。"
"A层北门。"
"别过去，那扇门只有得到博士允许才会打开。"
八神没理他，目光锁死了远处那扇金属大门，那是通往外界的出口。
手刚要碰到门把手，一股柔和的力量把他推了回来。
童帝来到他身后，"这是防护结界，用来保护......"
"所以这是监狱。"
童帝愣了一下。
"防护结界。"八神的声音很低，"出不去，就是监狱。"
"这里不是监狱"。
童帝的语速加快:"这里有吃的有住的，有医疗有照顾。你的身体需要营养和休息，出去在荒原上找不到这些。"
八神转过身，看着童帝。
"所以呢。"
"所以你可以留下来。"
八神的尾巴晃动了一下。他盯着童帝。
"不是让我选。"
童帝没有说话。
两人对视。
童帝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八神先移开目光。他转过身，往北住宅区401室的方向走去。
童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补充记录，"夏洛克说，"目标对被困环境表现出强烈的抗拒反应。情绪分析：愤怒、不安。备注：目标对童帝大人态度符合不信任定义。"
童帝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他轻声说。随即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童帝大人，您要去哪里？"
"去见博士。"
"您想让博士出面安抚目标？"
"不是安抚，"童帝的语气里带着某种模糊的情绪，"是......解释。"
八神走到北住宅区401室门口，推门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咔哒一声，很轻，很脆，像某种锁扣咬合的声音。
八神站在床边，看向窗户，尾巴垂着，尖端偶尔晃一下。
白色的云海在流。动作很慢，如同遗迹里那些不会说话的影子。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刺目变成昏黄。
右手无意识地转着戒指。金属圈在指节上摩擦，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房门被推开了。童帝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八神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EH-X-T001。"
那个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像是在念一份检测报告。
"八神。"童帝的声音插进来，"这是博士。方舟的主导者。"
"新陈代谢率比预期高17%。免疫系统激活中。肌肉再生进度正常。"
博士走到八神面前，低头看着他，"身体数据在预期范围内，但心理状态需要观察。"
八神没动，只是盯着博士。
博士也不在意。他的目光还停在八神身上，像在核对什么数据。
"遗迹已经关闭了，你回不去。"
八神的耳朵压低了。
"这里有食物，有住处，有医疗。你出去，荒原上什么都没有。"
八神皱眉，他说的很对，但结合语气听起来又感觉很不舒服。
童帝的声音又插进来："博士的意思是......"
"我没有别的意思。"博士打断他，"我在陈述事实。"
博士的目光从八神身上移开，转身向身后走去。
"那枚戒指。"
八神本能把右手藏在身后。
"不要让太多人看到。"
博士没有解释为什么。
走到门口，博士停下来。抬起右手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旧表。然后放下。
八神的目光追着那只手扫过表盘——表盘玻璃上有两道很深的裂纹，一道是三，一道紧贴着三。
"你现在的编号是001。"博士说，"等你通过检测，会有新的编号。"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四目相对。
童帝尴尬的站在原地，博士这解释他宁愿不要。还有，关门是什么意思？
"那个..."
"你还有事？"八神打断他，反手拿起床上的枕头又砸了过去。
枕头砸在胸口，童帝这次没挡，硬接了下来。
八神尾巴尖端翘起，略感意外。
童帝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行，那你注意休息。"
房门开启又再次关闭。
童帝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然后停了。
"……夏洛克，汇总。"
八神坐在床上。看着戒指上的蓝宝石。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又响了。又停了。
夏洛克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不需要听清。出不去，这是暂时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生物贴片留下的红印还在，很浅一圈，像某种编号。
001。
耳朵转向北门的方向。金属的，厚的，有纹路。
他记住那扇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