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研究所

作者:霜雪4437 更新时间:2026/5/26 22:47:59 字数:4414

第四天凌晨,洛希被一只手摇醒了。不是痕,不是厨子,不是管理员。是梅。她站在他的行军床边,手里拿着一只还冒着热气的搪瓷杯,眼镜片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是杯子里热水蒸出来的。“五点半了,”她说,“车六点出发。你没有多少时间。”洛希从床上坐起来,接过搪瓷杯。杯子很烫,烫得他手指一缩,但他没有松开。他低头喝了一口,是热水,没有茶,没有咖啡,只是热水。但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温度里,一杯热水比任何东西都更像是一个约定。梅已经转身朝帐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搁在旁边的空行军床上。“早饭,”她说,“加了铁强化剂的。”洛希看着那块饼干,嘴角动了动。“所以还是很难吃。”“没错。”她掀开帐帘,晨光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三分钟。”

运送物资的卡车车厢里装了一半的空箱子,剩下的一半空间挤着洛希、梅,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士兵。士兵大概十八九岁,抱着枪靠在车厢壁上打盹,脑袋随着颠簸一晃一晃,钢盔的帽檐几乎盖住了半张脸。梅坐在洛希对面,膝盖上摊着那份从长空市带回的数据文件,手指在纸面上缓慢移动,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默算着什么。车厢里很暗,只有顶棚的帆布缝隙漏进来几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涌。洛希没有打扰她。他翻开笔记本,借着那几道光柱中的一束,开始记录昨天的测绘数据补充。颠簸让笔迹有些歪斜,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在笔记本上写道:

前往第三研究所途中。车程预计四小时。梅在看数据。她的手指在纸上移动的速度比昨天慢了,可能是在复核结论,也可能只是没睡够。

目前为止,我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四天。感觉上更像是四周。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但不是不舒服的那种。

车子猛地颠了一下,对面那个年轻士兵被震醒了,钢盔滑下来遮住了整张脸。他嘟囔了一声,把钢盔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还没完全睁开的大眼睛。“到了?”他含混地问。“还没,”梅头也不抬地说,“继续睡。”士兵乖乖地重新低下头,三秒之内又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洛希看了他一眼,然后在笔记本上写道:

车厢里还有一个士兵。钢盔太大,不合头。

第三研究所位于一栋被临时征用的中学教学楼里。校门口的旗杆上还挂着原来学校的校旗,被风吹日晒褪了色,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只能辨认出一个“学”字。旗杆下面停着两辆装甲车,车身上的灰尘很厚,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出动过。梅领着洛希穿过校门,穿过一条两侧堆满器材箱的走廊,穿过一个被改造成临时会议室的旧教室,最终停在三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印着“崩坏能基础理论组·第三研究所·临时办公室”,打印纸下面还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进来敲门。”

字迹很潦草,但洛希认得那种潦草。和梅笔记本里的字迹一模一样。梅没有敲门。她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小。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占据了大半个房间。其中一张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书本和一台外壳发黄的电脑显示器,另一张桌子则相对整洁,只放着一盆已经枯了一半的绿萝和一盏台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那张杂乱无章的办公桌后面,拿着一把游标卡尺在量一块矿石样本。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从老花镜的上方看过来。

“梅,”他说,“你出去的时候说要去两天。”“三天,”梅纠正他,“今天是第三天。”“哦,”老头放下游标卡尺,“所以你后面那一位就是你邮件里提到的那个年轻人?”“洛希,”梅说,“测绘员。”她侧过身,让洛希走进来。老头打量着洛希,目光在那件深蓝色的防辐射夹克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到了他手里的测绘仪上。

“我是徐建辉,”他说,“第三研究所副所长。梅的直接上级。”他的语气没有敌意,但有一种审视的分量,像是他每天都要看几十份数据报告,而你正在被他当作一份报告来读。“您收到了我的邮件?”梅问。“收到了,”徐建辉从桌上翻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梅发的那封邮件打印件,“申请调拨一名未经背景审查的外来人员,加入崩坏能行为学研究小组。推荐理由是——”

他低头念道:“‘该人员拥有逐火之蛾现有观测体系完全不具备的测绘方法论,其三天内的实地测量成果已对崩坏能行为学研究产生实质性推进。’”他合上文件夹,看向洛希。“三天,”他说,“你只用了三天就让我手下最不爱夸人的研究员写出了这样的推荐语。”“我只是画地图,”洛希说,“分析不是我的专业。”“你这句话说得很熟练,”徐建辉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但你们在中心点地下八米发现的那个能源信号,昨天夜里已经被第三研究所的遥感组确认了。”

洛希看向梅。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显然她也是刚刚知道这件事。“遥感组调用了第三次崩坏前的地下管网扫描记录,”徐建辉继续说,“那里确实有一个冷战时期的防空洞。但防空洞里不可能有独立电源,更不可能在崩坏能冲击后仍然持续输出信号。”他顿了顿。“所以,要么我们的管网记录是错的,要么那里有一个我们从未登记过的设施。这两种可能性都不太好。”

办公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梅开口了:“我需要调阅权限。”徐建辉看着她。“什么级别?”“至少二级,”梅说,“最好是一级。”徐建辉靠进椅背,椅子发出一声吱嘎的响声。他看着梅,看了很久。然后他又看向洛希。“你呢?”他问,“你要什么?”“一份临时工作证,”洛希说,“和一个能充电的插座。”

临时工作证是一张巴掌大的塑料卡片,上面印着洛希的名字、一张当场用打印机打出来的黑白头像、以及一个条形码。工作证的有效期是三十天。三十天后需要重新申请。“三十天之后怎么办?”洛希问。“三十天之后,”梅说,“要么你已经被正式聘用,要么你已经被赶出去。”她把工作证递给他,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她的手指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是长时间握笔写字磨出来的。“那我们现在去档案室。”她说。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这里曾经是中学的体育器材室,墙壁上还残留着以前贴的篮球明星海报,角落里堆着一摞落满灰的旧体操垫。档案柜是一排排金属架子,架子上码放着密密麻麻的文件夹,每个夹脊上都贴着编号和日期。梅站在第三排架子前,手指快速扫过一排编号,然后从中抽出三份文件夹,摞在手里。每一份夹子的厚度都不低于两厘米。

“这些是第三次崩坏前后,长空市地下设施的登记档案,”她将文件摞在桌上,第一份砸下去的时候扬起了一片灰尘,“民防工程,市政管网,通讯光缆,地铁隧道。”洛希看着那摞文件夹。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畏惧,而是好奇。他伸手翻开最上面那份档案,里面的文件已经泛黄,有些页面边缘被水浸过,墨迹洇开成模糊的蓝灰色云朵,但仍能辨认出大致的结构图。“这个防空洞,”他用手指点着其中一张结构图,“入口在中心点往东大约八十米。如果信号来自更深的位置,可能是防空洞下方还有未被登记的结构。”

“地下九米。防空洞的登记深度是六米。差了整整三米。”梅将档案室的日光灯拉亮。洛希将三份档案在桌上排开,测绘仪对着每一页逐行扫描。屏幕上不断跳出新的数据——有些能对上,有些对不上。对不上的部分越来越多,在投影中形成了一片橙色的未知区域,像地图上被墨水洇掉的模糊角落。“如果地下九米有东西,”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橙色的投影,“那它要么是在防空洞建成之前就存在的,要么是被刻意从档案中删除的。”梅凝视着投影,那双眼睛在屏幕的冷光里反射出一种不带温度的光泽。“那我们挖出来看看。”她说。

申请挖掘许可的过程比梅预计的要长。后勤部、安全管理科、历史档案组——每一个部门都有自己的审批流程。梅填了三份申请表,被退回了两份。退回的理由分别是“申请区域仍有待清除的崩坏能污染”和“挖掘作业可能影响周边建筑的稳定性”。她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射在满墙的便签纸上。洛希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将测绘仪的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更清晰的地下结构推测图。他画完最后一根线,撕下那页纸,推到梅面前。“这张图能用来补充申请吗?”梅低头看了一眼。图纸上,防空洞的下方被用虚线标注出一块从未出现在任何档案中的空间,旁边写着两个小字:“未知”。虚线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但信号是真实的。”

梅拿起那张纸,走出了办公室。

她没有去填新的申请表。她直接去了徐建辉的办公室,把那张手绘结构推测图放在了他的桌上,然后说了一句话——“如果这个设施在我们申请审批的过程中被崩坏能彻底侵蚀,损失的将不只是数据。是对崩坏行为模式的观测窗口。”徐建辉看了她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她的申请报告最后一页的“主管审批意见”栏里签了字。

回到临时分配给洛希的宿舍已经是深夜。宿舍在四楼,原来是一间教师办公室,现在摆了两张行军床。另一张床上没有人。床头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去仓库守夜了,明早回来。如果你饿了,抽屉里有一包饼干。”落款是“你的室友——听说是个测绘员,没见过你,但已经把饼干分你了”。

洛希坐在床边,借着台灯的光继续整理今天的记录。测绘仪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上滚动着他今天扫描的档案资料。窗外,那三颗亮星还在北偏东的方向,一点都没有移动。他在笔记本上写道:

第五日。抵达第三研究所。获得临时工作证,有效期三十天。

地下设施的档案存在系统性缺失。梅说,挖出来看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那就让我们多留一些”时一模一样。

我从未见过一个研究员,在办公室里站那么久,只为了等一个签字。

我也从未见过一个签字,是在没有填完申请表之前就被写上去的。

他停了一下,又写道:

室友在抽屉里留了一包饼干。

我还没见过他。

但饼干比压缩饼干好吃。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有一颗流星从北偏东方向划过,转瞬即逝。他没有许愿。他只是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很小的字,记录下了那颗流星的方位和时间。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不是空白的。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夜画下的星图。北偏东方向,三颗等距排列的亮星。旁边标注着日期和一个词——“暂定”。而在那个“暂定”的下面,是梅今晚在档案室里说过的一句话:“那我们挖出来看看。”他把这句话也记在了星图旁边。

同一时刻,三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徐建辉坐在他的椅子上,面前摊着梅交上来的所有材料——第三研究所的标准申请表,被后勤部退回两次的挖掘许可,以及那张手绘的地下结构推测图。他拿起那张手绘图,对着台灯看了很久。图纸的右下角签着梅的名字。梅的名字下面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字迹,比梅的字更大,更用力,像是握笔的人不习惯用这种笔,但还是在尽力把每一笔每一划都写清楚。那个名字是“洛希”。

徐建辉放下图纸,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十几年,签过无数份文件,见过无数个年轻人。但今天是第一次,有一个普通研究员在他的办公室里站了四十分钟,只为了说服他批准一份已经被退回来两次的申请。也是第一次,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外来者,在不经意间画出了一幅连档案室都没有记录的、地下九米的结构推测图。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笔,在自己的工作日志上写了一行字:

第三天,梅带回来一个测绘员。

建议:密切关注。

理由:他们可能会挖出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窗外,那三颗亮星还在北偏东的方向,一点都没有移动。只是今晚,有一颗流星从它们旁边划了过去。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