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校准

作者:霜雪4437 更新时间:2026/5/31 22:34:20 字数:4106

第二天一早,洛希去了设备室。

第三研究所的设备室设在教学楼一楼,原来是学校的化学实验室。实验台还在,水槽也在,但试剂架上摆的不再是烧杯和试管,而是各种型号的传感器、备用电源和半拆开的崩坏能检测仪。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焊锡味,和走廊里的霉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只有设备室才有的特殊气息。管理设备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技术员,姓程,头发稀疏,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机油。他看到洛希递过来的申请单,皱了皱眉。“远程探测组件?那玩意儿上次出库是三个月前,还是梅亲自领的。你是什么人?”

“测绘员,”洛希说,“梅让我来的。”

技术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重新看了看申请单,目光在右下角梅的签名上停了很久。那个签名写得很用力,笔锋锐利,和他印象中梅的签名一致。“她说你会带自己的测绘仪过来做校准,”技术员把申请单放在桌上,转身朝储藏柜走去,“远程探测组件需要和你的设备对接,接口标准是通用型号,但协议不兼容的话得手动调。”他从储藏柜深处拖出一个灰色的塑料箱,箱盖上贴着标签“RD-7型远程崩坏能探测组件·校准日期:三个月前”。他掀开箱盖,里面是一套精密传感模块、一捆屏蔽电缆和三个可独立部署的探测头。每个探测头只有手掌大小,外壳是军绿色,底部有磁吸底座。

“坏了一个,”技术员指着其中一个探测头,外壳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但不影响密封性,“上次回收的时候摔的。不影响功能,但精度可能会漂移,零点几个百分点。你们要的精度高的话,用另外两个。”

“三个都要,”洛希说,“坏的那个放在最外层当参照。”

技术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校准用的标准信号发生器也塞进了箱子。“梅说让你在这里校准,别拿到现场去。这套设备借调期三天,过期不还的话她会亲自来催。”洛希将测绘仪从肩上解下来,平放在实验台上。他接上屏蔽电缆,将探测组件与测绘仪对接。测绘仪的屏幕跳了一下,然后弹出一条提示——“检测到外部传感模块,协议正在握手。”握手花了大约半分钟,比洛希预计的时间要长。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RD-7协议兼容性有延迟,可能与三个月未校准有关。”然后他将三个探测头逐一激活,用标准信号发生器测试每一路的响应曲线。两个完好的探测头响应曲线几乎完全重合,精度在误差范围内。坏的那个果然有零点三左右的漂移,漂移的方向是随机的,不是系统性的。洛希在笔记本上画了三条曲线对比图,在坏的那条旁边标注:“用作边缘参照。不可进入核心数据组。”

技术员站在他身后,一边擦手一边看他的操作。看到他在笔记本上手绘曲线图时,技术员停下擦手的动作。“你用纸画?”他问,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困惑,“测绘仪本身能自动生成校准报告。”

“纸不会因为协议不兼容卡住,”洛希说,没有抬头,“也不会在三个月没校准之后告诉我一切正常。”技术员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一卷新的防水标签,放在洛希手边。“探测头的编号标签旧了。用这个。”洛希接过标签,说了声谢谢。他在三个探测头底部分别贴上新的标签,写上编号——P1、P2、P3。P3是坏的那个。他在P3的标签下方加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符号,被圆圈包围,内部三道平行竖线。技术员看着那个符号。“这是什么意思?”

“暂定。”洛希说。

从设备室出来,洛希没有直接去防空洞。他先回了一趟宿舍,将探测组件放进背包,然后在笔记本上列出今天需要完成的工作——校准探测头(已完成),选址定点(待完成),布置探测点(待完成),整理今天的数据并归档(待完成)。最后一行他写的是“还扩张器(待完成)”,然后想起扩张器昨天已经还了,于是把这一行划掉,在旁边写了个“已还”。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肉包子(已完成)”。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在测绘日志里出现“肉包子”这个词似乎不太专业,但最终没有划掉。

梅在防空洞入口等他。她今天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穿了一件逐火之蛾的标准作训服,袖口收得很紧,小臂上那道红痕已经贴上了医用胶布。她的手里拿着一台手持式数据终端,屏幕上是防空洞周边区域的卫星地图,已经用红笔标注了三个候选点位。她看起来比昨天更清醒——也可能是换了作训服的缘故。白大褂让她看起来像个学者,作训服让她看起来像个准备亲自下井的工程师。洛希把背包放在地上,将三个探测头排开。P1和P2状态良好,P3外壳有裂纹,被他在标签上画了那个符号。梅的目光扫过三个探测头,在P3的标签上停了一瞬。她看到了那个三角形符号。她没有问洛希为什么把一个未解符号写在坏了的探测头上。她只是拿起P3,将磁吸底座翻过来检查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三个候选点位的卫星地图旁边,像一个棋子在等待布局。

“选址的原则是什么?”梅问。

“信号源的能量输出不是全向均匀的,”洛希将测绘仪投影打开,昨天的扫描数据以三维热力图的形式浮现在空中,防空洞下方的地质结构被不同颜色标注,那根柱子的位置是一个深红色的光点,门下方更深处的虚数能信号则是一个刺眼的白色亮点,“它的波动有方向性。最强辐射轴指向——”

他用手指在投影中画了一条斜线,从白色亮点出发,穿透上方的地层,延伸至地面。斜线的尽头,恰好落在梅标注的三个候选点位之一的附近,偏差不超过三米。梅看着那条斜线,看了很久。她在地图上将那个点位圈了出来,圈得很用力,铅笔芯在纸上留下了一圈深色的凹痕。“最强的方向,正好对着我们的防空洞入口,”她说,“不是地质构造决定的,是信号源本身的辐射模式。它在朝某个方向发射。”

“或者说,它在回应什么。”洛希说。

梅抬起头。“你昨天说过。‘它认识我。’”

洛希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词。昨天在防空洞里写下那句话的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个瞬间的直觉,一种在黑暗和疲惫中冒出来的、不太理性的念头。但今天早上在设备室校准探测头的时候,他重新看了一遍昨天采集的原始数据。信号源的能量波动不是随机的。它的波形有规律,规律的模式与测绘仪在“追光号”上记录虚数能波动时使用的基线波形有结构性相似。不是完全相同,是结构性相似——如同两段不同的旋律用了同一个音阶。他没有把这件事写进笔记本里,因为他不知道如何解释。他来自一个前文明尚未触及的时代,来自一片前文明从未观测到的星域。他的测绘仪里存储着前文明科学家从未建立过的虚数能理论模型。而他脚下的地层深处,一个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信号源,正在以一种与他来时航线相同的频率呼吸。

“先布置探测点,”洛希将投影收起来,弯腰拿起P1和P2,“等数据回来,我再告诉你它认识我是什么意思。”

他们在梅圈定的那个点位布置了第一个探测头。洛希将P1的磁吸底座固定在一块裸露的钢筋残骸上,调整角度,使探测头的接收面正对辐射轴方向。梅用便携终端测试了数据回传,信号强度稳定,延迟在毫秒级。第二个点位选在防空洞入口正上方,P2被固定在工程车遗弃的一块配重块上。两个探测头相距约四十米,与地下的信号源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测量阵列。第三个点位,洛希选在了洼地边缘,远离中心点大约一百米的位置。他将P3——那个外壳有裂纹的探测头——固定在一截断裂的混凝土管上。这个点位的信号强度会比另外两个弱很多,但正因为它弱,才能作为参照系来判断信号在传输过程中的衰减模式。

三个探测头全部布置完成后,太阳已经升到了天顶。洛希坐在防空洞入口的阴影里,将测绘仪连上探测组件的回传数据。屏幕上,三路信号波形同时跳动着,每一路的波形都稳定得不像在测量崩坏能——崩坏能的波动通常是混乱的、不规则的,就像中心点废墟中那些阶梯状递减的残余值一样。但门下方那个信号源不同。它的波形稳定、均匀,每一毫秒的数据都与上一毫秒相同。不是人造能源的稳定,而是更根本的、物理常数级别的稳定,像引力常数,像光速。

梅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数据终端。她没有说话,只是在看着实时回传的数据。屏幕上的三路波形跳动得很慢,慢到每一帧画面都像是在重复上一帧。洛希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在设备室校准探测头的时候,用的标准信号发生器是一台三年前生产的旧型号,它的基准波形保存在逐火之蛾的校准数据库中。而此刻从地下深处传来的信号波形,与那个基准波形之间,存在着一种他无法忽视的对应关系。不是完全一致,而是像同一个原始信号被两种不同的编码系统处理后,各自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共同烙印。

“我有一个需要验证的假设,”他开口了,“不是结论,只是假设。”

梅放下数据终端。

“门下方那个信号源的能量波形,与逐火之蛾崩坏能检测仪的标准校准信号之间存在结构性相似。相似程度不足以触发识别程序——因为它经过了某种调制,被刻意转换成了另一种输出模式。但底层结构是一样的。”他看着测绘仪屏幕上的三路波形,它们在投影中缓缓跳动,每一次起伏都精确地落在他的预期范围内,“你的崩坏能检测仪,校准基准是什么?”

梅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而非常聪明的人最显著的特征之一,就是能在对方说出完整推论之前,先抵达那个推论的终点。“崩坏能检测仪的基础校准协议,”她慢慢地说,“是在第三研究所成立初期,由初代技术组制定的。初代技术组的核心成员之一,是梅比乌斯。”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数据终端屏幕上的波形已经滚动了三个周期。“而梅比乌斯的崩坏能基础理论,据档案记载,参考了一份来源不明的原始数据。那份数据的采集地点和采集时间,档案中没有记录。”

洛希望着她。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触碰某个比地下那扇门更深层的东西——不是关于这个信号源是什么,而是关于前文明对崩坏能的理解从何而来。有一个造物被埋在地下十米深处,它的能量特征与他来处的虚数能波动相似度接近九成。前文明最早的崩坏能检测仪校准基准,来自一份来源不明的数据。而那份数据,可能正是来自他昨天在门下方探测到的那个信号源。

“梅比乌斯,”洛希说,“知道这扇门吗?”

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将数据终端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屏幕上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我不知道梅比乌斯知道什么,”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昨天说,密封这扇门的人知道崩坏是什么。我当时的推论是,崩坏认识这个符号。现在你告诉我,崩坏能检测仪的基准信号,和门下方那个东西的波形有共同底层结构。”

她转过头,隔着镜片,她的目光与洛希的目光在防空洞入口的阴影中对上了。

“这意味着——”

“意味着崩坏能本身,”洛希接过她的话,“和我的来处,用的是同一种底层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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