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只觉得脑袋沉得像灌了铅,无边黑暗裹着浓重的倦意,将他整个人牢牢困住。
不过是寻常加了个夜班,闭眼时还想着要赶紧补个觉,可再睁眼,眼皮却重若千斤,无论怎么用力,都掀不开一丝缝隙。意识昏昏沉沉,像浮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下一秒,一幅幅陌生又带着诡异熟悉感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
大燕王朝,南幽州,三十七道辖下,青风郡安陵县,林家村。
不大的土坯院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的房屋,一对面容憨厚的中年夫妇,守着一双儿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孩沉稳懂事,女孩软糯可爱,一家人靠着几亩薄田糊口,虽不富裕,却也三餐温饱、笑语融融,是寻常农家最安稳的幸福。
可这份安稳,终究被一场绵延数年的大旱碾得粉碎。
赤日炎炎,田地龟裂,禾苗枯死,颗粒无收。朝廷拨下的赈灾粮,一年比一年稀少,一层比一层掺假,到最后,连果腹都成了奢望。
饿殍遍野,流民四起。乡亲们拖家带口逃离故土,可这乱世之中,路上不止有饿殍遍野的,更有盗匪横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两人的爹娘,终究没能护着儿女,惨死在强盗的刀下,仅剩的一点救命粮食,也被洗劫一空。
十二三岁的哥哥林河,牵着年仅六岁的妹妹林汐,侥幸从血泊里逃出生天。
无依无靠,身无分文,两个半大的孩子,就这样在乱世里颠沛流离。整整大半个月,风餐露宿,饥寒交迫,年幼的妹妹终究扛不住,一病不起,发起了连绵不退的高烧。
滚烫的温度烧得她小脸通红,呼吸微弱,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没了骨头的棉絮。
少年紧紧抱着怀里滚烫的小身子,脚步踉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绝望的哀求,一遍遍地在她耳边呢喃。
“汐汐,再撑一撑,马上就到仙人道场了,那里的仙人神通广大,一定能治好你的,一定能。”
“汐汐,等咱们到了地方,哥哥就给你买你最爱的冰糖葫芦,甜甜的,你以前最想吃了。”
“汐汐,千万别睡,千万撑住,哥不能没有你……”
那声音起初模糊不清,混着风声与少年压抑的哽咽,渐渐的,越来越清晰,一字一句,都扎进林夕的心底。
而此刻蜷缩在少年怀里的,早已不是原来那个六岁的小女娃。
是林夕。
更准确地说,是重活一世、魂穿到这个六岁女童身体里的林汐。
“我穿越了?”
混沌的意识里,只剩下这一个清晰的念头。
可是为什么呢?也没有撞大运,就是熬了几个夜,就穿越了,连性别也都跟着换了。
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皮肤被高烧烧得滚烫,眩晕感一阵强过一阵,濒死的窒息感,正一点点吞噬着她残存的意识。
这样严重的高烧,放在医疗发达的现代,都算得上凶险,更何况是这个生产力低下、宛如古代乱世的异世。缺医少药,食不果腹,以这具孱弱到极致的小身子,若没有奇迹降临,根本撑不过今夜。
所谓的仙人道场……真的有仙人吗?
原主零碎的记忆里,这场大旱肆虐数年,哀鸿遍野,从未见过有仙人下凡施云布雨,拯救苍生;沿途盗匪横行,人命如草芥,也从未有仙人路见不平,惩恶扬善。
所有关于仙神的传说,都是原主从街头说书人嘴里的故事里听到的,大概是大燕百姓对于神话色彩一些淳朴的念想罢了。
哥哥林河应当是被接连的打击把他逼到了绝路,才会病急乱投医,把这虚无缥缈的仙神,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
又一阵猛烈的眩晕袭来,眼前仅剩的一丝微光彻底熄灭,黑暗彻底将她吞没。
林汐的心里,只剩下无尽的苦涩与无力。
这一次,彻底陷入沉睡的她,还能再醒来吗?
她不知道。
……
林河抱着怀中昏沉的妹妹,一步不敢停歇地往前赶。
沿途渐渐聚起越来越多的流民,一眼望去,尽是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十岁上下的最多,衣衫褴褛,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求生的渴望,而二十岁往上的,一个也未曾见到。
前路的白雾越来越浓,浓到吞没了周遭的林木,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纯白,连脚下的路都变得模糊不清。
呼吸间,一股清润微凉的气息钻入林河肺腑,原本蚀骨的饥饿感竟飞速消退,浑身紧绷的疲惫也松快了不少。
林河心头一震,忙低头探向怀中人的额头——原本烫得吓人的高热,竟退了大半,肌肤温度已然恢复如常。
是仙人!真的有仙人!
巨大的狂喜与狂喜之下的卑微哀求瞬间涌上心头,林河双腿一软,直直跪在白茫茫的雾气里,抱着林汐的手臂紧了紧,声音嘶哑又恳切,带着死里逃生的哽咽。
“仙人救命!求仙人慈悲,略施小惠救救小妹林汐,小子愿终身为奴,做牛做马,报答仙人恩德!”
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微凉的地面上,久久不敢起身。
沉寂片刻,虚空中才缓缓传来一道淡漠悠远的声音,不带半分情绪,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向前行,不必驻足。”
林河连忙撑着地面站起身,小心翼翼拢好怀中的妹妹,指尖一遍遍轻贴着她的额头,低声反复呢喃,像是在安慰林汐,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会好的,汐汐,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
不知在白雾中走了多久,眼前的茫茫白霭终于缓缓散去,天光乍现,一座巍峨灵秀的仙山豁然展现在眼前。
山体云雾缭绕,佳木葱茏,灵气氤氲流转,一眼便知是绝世仙境。山门前立着三位身着素色道袍的仙师,身姿飘然,气度不凡,身旁还站着一众和他们一样穿过白雾的流浪孩童。
林河眼中瞬间燃起希望,抱着林汐就想往中间那位年长仙师面前跑,可刚迈出两步,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定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勿扰。”
中间的仙师淡淡抬眼,目光先落在他身上,旋即轻轻扫过他怀中昏睡的林汐,声音平静无波:“她已无什么大碍,你若再惊扰,便自行离去。”
话音落下,束缚周身的力量瞬间消散。
林河浑身一松,连忙收敛急切,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对着仙师连连道谢,再不敢有半点逾矩。
众人便在山门前静静等候,直到日落西山,残阳染红云霞,最后一批流民也抵达此处,人才算是到齐。
中间那位年长仙师缓缓向前踏出三步,抬手取出一面古朴莹润的仙镜,指尖轻捻法诀,淡淡灵光覆上镜面。下一刻,仙镜自行腾空而起,缓缓朝着人群飞来。
镜面掠过第一个孩童时,泛起一层浅淡白光。
“静无淡白,不合格。”
仙师的声音漠然响起。
“初行浅绿,合格。”
“散行青蓝,合格。”
“静无淡白,不合格。”
仙镜依次掠过众人,显现出不同的色泽,评判之声接连不断。
在场孩童都死死盯着那面镜子,有人欢喜攥拳,有人满脸失落。众人也渐渐看明白,镜子显出白、黄二色,便是不合格;显出绿、蓝二色,才算通过测试,有修仙资格。
检测速度极快,不过片刻的功夫,便轮到了林河。
他心头紧绷,双拳不自觉攥紧,满眼紧张心中忍不住想着,“若是能通过,大概就能修习仙法,往后再也不用让妹妹受颠沛流离、病痛缠身的苦。”
可下一秒,仙镜之上,一层毫无光泽的淡白缓缓亮起。
“静无淡白,不合格。”
冰冷的评判声入耳,林河瞬间僵在原地,满眼的希冀轰然碎裂,脸上流溢出无尽的茫然。
他愣了愣,双手死死抱着怀里的林汐,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直到所有孩童的测试全部结束,才慢慢缓过神来。
待全场安静,年长仙师再度开口,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测试合格者,可自愿入我仙山外门,修习修仙之法;不合格者,自有两条路可选——其一,自行离去,经灵山灵气涤荡,你等身上病痛已尽数祛除,下山后可获新户籍,安稳度日;其二,愿留者,可入山门做杂役,侍奉灵山诸事,亦可受灵气滋养,得仙山福泽庇护。”
话音落定,数千名流民孩童里,仅仅只有十八人获评合格。
剩下的人大多选择留下,毕竟在这乱世,能留在仙山脚下做杂役,活下去便已是奢望;只有寥寥数人,转身离开了山门。
林河没有丝毫犹豫,选择了留下。
他低头看着怀中依旧昏睡未醒的林汐,眼神坚定。
他要等妹妹醒来,无论如何,都要守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