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货车引擎的轰鸣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东京嘈杂的街巷深处,我抱着手中沉重的纸箱,站在陌生公寓楼的门口,有些出神。
纸箱里是我所剩无几的、从俄罗斯带来的东西。几本旧书,一些不再合身的衣物,还有爷爷留下的、一个小小的神道铃。箱体传来的粗糙触感和重量,是我与过去仅存的一点物理联系。阳光灼热地烤在背上,沥青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周围是听不懂的、快速喧哗的日语。这里没有风,只有凝滞的、陌生的热气。
“铃悠啊,”父亲南冬善一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熟悉的、试图掩饰疲惫的温和,“把箱子放在那里吧。”
我微微回过神,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将纸箱摞在玄关边那一小堆行李上。父亲拍了拍我的肩,手心的温度很暖,却驱不散我骨头缝里那股来自北方雪国的寒意。
我叫南冬铃悠。
这是我的名字。一个日俄混血。因此……我的童年,封存在俄罗斯的白雪中。
直到那个冬季,因为母亲的缘故,我们举家搬到了东京。
这里……好热。
我举起手,遮住刺目的太阳。五月的阳光已带着不容分说的热度,透过手指的缝隙,在脸上烙下明暗交错的光斑。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仿佛还能触碰到记忆中那冰凉干燥的雪粒触感,而现实只有东京潮热的风,黏在皮肤上。
又是一个夏天。让人……无所适从的夏天。
“铃悠,就是这里了。”几天后,父亲站在另一栋建筑前,声音比搬家那天更低沉了些,带着重新开始生活的、沉重的决心,“神山高中。新环境,新开始。试着……交个朋友吧。”
朋友?我移开视线,望向那栋陌生的校舍。光洁的玻璃反射着阳光,看起来明亮,却也冰冷。我沉默着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心底那片冻土毫无松动迹象,只有无尽的倦怠。母亲的面孔,火焰的爆裂声,破碎的争吵,以及最后行李箱轮子划过机场大厅的单调声响——这些碎片在炎热中非但没有融化,反而像沉在海底的碎冰,时不时硌得生疼。
走进教学楼,穿过弥漫着灰尘、消毒水和隐约食物气味的走廊,我被领到了二年级C班的门口。班主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性,在讲台上简单介绍:“这位是今天转学来的南冬铃悠同学,从俄罗斯来,请大家多多关照。”
台下响起礼节性的、参差不齐的掌声。几十道目光——好奇的、打量的、漠然的——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我站在讲台边,感到喉咙发紧,那片冻土似乎蔓延到了声带。黑发,蓝瞳,与周围大多数人格格不入的轮廓,我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大概只是个“有点特别的转校生”,或者更直接点,“怪人”。
“南冬同学,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比如爱好,或者对日本的印象?”老师鼓励道。
自我介绍。要说什么?说我喜欢俄罗斯冬天能冻僵思绪的寒冷?说我对任何“爱好”都提不起劲?还是说我对日本的印象只剩难以忍受的闷热?
“……抱歉。”我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视线落在讲台边缘一道小小的划痕上,“可以去一下洗手间吗?有点……不舒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理解的、或是无所谓的轻笑。老师愣了一下,随即宽容地点点头:“啊,好的,快去吧。你的座位……就先坐在靠窗那边倒数第二排的空位吧。”
我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地走到那个指定的位置。很好,角落,靠窗,有阴影。一个完美的、适合透明人存在的空间。我坐下,将书包塞进桌肚,然后望向窗外,尽可能地将自己与教室里的喧嚣隔绝开来。同学们很快失去了对新转校生的兴趣,继续着课间的闲聊。没有人再来搭话,正如我所料,也正如我所愿。
就这样腐烂在角落里吧。像被遗忘在雪原深处的旧物。
我以为这一天,以及接下来的无数天,都会如此重复。
直到下午,教室门再次被拉开。
“报告!我是今天转学过来的初光夏!从隔壁区搬来,请多指照!”
清澈、明亮,带着夏日汽水开罐般爽快活力的声音,一下子撞破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
我下意识地抬眼。
一个女生站在门口,正元气满满地鞠躬。然后她直起身,笑容毫无阴霾地绽开——那一刻,我仿佛真的看到了太阳。
一头纯粹耀眼的金色长发,不像染的,是天然的、富有生命力的光泽,被同学们低声惊叹为“太阳的颜色”。长发在脑后半扎成公主式,而左侧,一缕不听话的发丝被单独拧起,扎成了一个俏皮的小小啾啾,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扬起,毫无顾忌地露出两颗尖尖的、可爱的小虎牙。
“初光同学,欢迎。也做一下自我介绍吧?”老师笑道。
“是!我喜欢的东西是咖喱面包和所有有趣的事!讨厌的东西是谎言和阴雨天!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她的介绍简短有力,带着一种天然的感染力,教室里响起的掌声似乎都比刚才热烈些。
“那么,座位……”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巡视。
全班几乎坐满了。唯一的空位,就是我旁边那个。因为我的存在,它成了被默认的禁区。
我立刻重新看向窗外,背部微微绷紧,心里默默祈祷。别过来。去别处。找老师调个座位什么的……
“老师!”那个明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理所当然的雀跃,“那里有空位,我就坐那边可以吗?”
脚步声靠近了,轻快,有节奏,带着一股夏日特有的、阳光烘烤过的清新气息,不由分说地侵入我周围沉闷的结界。
阴影被照亮了。我僵硬地看着她拉开我旁边的椅子,放下书包,然后“咚”地一声坐下,转过身,面对我。
“哟!”
她凑近了一点,金色的发梢几乎要扫到我的手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毫无心机的笑意,仔细地看着我——不是打量,更像发现了一件有趣的、被遗忘在角落的宝物。
“你该不会就是早上那个‘不舒服’的转学生吧?”她眨眨眼,小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让人无法生气的小狡黠,“真巧啊,我也是转学生。我叫初光夏,夏天的夏!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蝉鸣在窗外骤然放大。
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她的金发上,跃动着碎钻般的光点,有些刺眼。
我张了张嘴,那片冻土深处,似乎传来极其细微的、冰层裂开的声音。
“……南冬铃悠。”
我的声音很低,几乎融在蝉鸣里。
但在那个被日光笼罩的、闷热的午后,在这个充满透明人的角落,我第一次,向另一道日光,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