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刚一走出酒馆，拐进一处阴暗的小道，手里便凭空变出一袋沉甸甸的铜币，和一瓶红色药水——那种所有RPG里都会出现的经典补血药剂。
“想来也是，新手任务怎么会给特别好的东西。不过有总比没有强。”
克洛伊将钱袋和药水塞进挎包，心里盘算着：白夜那边的人际关系应该已经断得差不多了，现在最麻烦的是教会这边。
她正准备大步流星地朝城镇中心的花月城教会走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克洛伊姐姐！如果我找到队员，你是不是就会加入了？！”
欧尔一路小跑追出酒馆，气喘吁吁地跟在克洛伊身后。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那孩子眼睛里全是真挚的光，像一只渴望被主人抚摸的小狗，满心满眼都是期待被克洛伊认可。
“……”
换来的只有克洛伊的沉默。
要说为什么的话——
【你对欧尔好感度上升中，当前好感度：10/100】
因为“修女光环”的关系，即使被自己不断严厉批评，眼前这个少女依然闪耀着不屈不挠的光芒。内心当中，某种不受控制的情愫正在悄然滋长。
就没有什么能让好感度降下来的操作吗？
既然有好感度上升事件，总该有好感度下降事件吧？
克洛伊正苦恼着，一行文字忽然浮现在视野中。
【沉默时间过长，以下是对话推荐选项：】
——欸，有对话选项这种事情怎么不早说啊！
【1.修女的劝导：是的，如果你能招募到几个靠得住的伙伴，我会考虑加入“白夜”。选项预计收益：好感度+5，依赖度+5】
【2.严厉母亲的批评：哼，那你就好好努力吧。不要让我失望。选项预计收益：好感度+3，依赖度+7】
没有啊！没有降低好感度的选项吗？
这个“依赖度”看上去怎么比好感度还暧昧？
好想批评她，好想鼓励她，好想安慰她。埋藏在这具躯体内的“修女特性”此时不合时宜地躁动起来——修女就是这样一种存在啊：一位给予关爱、包容一切善意与恶意的女性，说是母亲也不为过。
对哦！
那我就做和修女完全相反的事情不就好了？修女无论是批评还是表扬，本质上都是在“认可”对方的选择。那我直接否定她，会不会反而有效果？
“哼，我想你做不到。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克洛伊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用居高临下的冷漠眼神俯视着欧尔。
【欧尔好感度小幅度下降，当前好感度：13/100。仇恨值小幅度上升：1/100】
哦？果然有用。确确实实地把好感度拉低了。
可这个“仇恨值”又是什么？
克洛伊用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点，UI界面弹出对【仇恨值】的解说——
【对于“仇恨”的描述：该角色内心深处萌生出对你的恨意，既是对你存在的否定，也是对你存在的质疑。她会难以忘记你的存在，且该数值难以下降。正如从古至今所传颂的那般……】
【恨意比爱意更加具有生命力。】
克洛伊盯着面板描述，整个人呆在了当场。
好像……是比好感度更加不妙的情感？
“克洛伊姐姐……你为什么要说这么过分的话……”
欧尔的眼睛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滚落，像是从裂开的伤口里涌出的鲜血，怎么止也止不住。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却越擦越多，整张脸都糊成了小花猫。
“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为什么呢？”
【提示：对方正在使用“直感技能”思考事情经过，可能会质疑你的真实身份，导致任务失败。】
UI界面用血红色的高亮字体弹出警告，像一声刺耳的警铃在克洛伊脑海中炸响。
啧。
直感B+的属性就是这点麻烦。
《万书群塔》这款游戏里有一些需要线索推理的小游戏环节。带有“直感”属性的角色能够不收集证据，直接凭直觉找出真相。
克洛伊想起自己以前玩的时候，曾经招募过一个罕见的【直感EX】雇佣兵。发生随机事件“谋杀案”时，那名雇佣兵来到现场，环顾四周，当即就指着人群中一个看似无辜的NPC说：“凶手就是你。”
不讲任何道理。
“俺寻思了一下你就是，那你就是。”——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本来是官方用来降低推理小游戏难度的贴心设计，此刻竟然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吗？
“克洛伊姐姐怎么从老家回来后，整个人都变冷了呢？以前姐姐你……”
欧尔越说下去，克洛伊后背的冷汗就越是往外冒。
按照剧情发展，下一秒欧尔说不定就会冒出一句——
“我早就看出你不是人。该死的魔物，竟然伪装成修女的模样！”
然后自己就被大卸八块，当场去世。
是的，《万书群塔》这个游戏缝合了许多市面上流行和古早的游戏元素。在和NPC的社交中融合了一点跑团要素，为的就是突出故事的戏剧性和不可预测性。
欧尔产生怀疑后，下一秒【直感】就可能察觉到自己的真实身份——也可能一辈子都发现不了。
但自己绝对不能暴露在危墙之下。
得想办法稳住她。
可我又要拉低好感度，又要不让人起疑心……怎么就这么难呢！
克洛伊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她缓步走上前去。
欧尔还在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动物。克洛伊伸出手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缓缓拂去了欧尔眼角的泪水。
指尖触碰到脸颊的瞬间，欧尔浑身一颤，像是被电了一下。
“欸？克洛伊姐姐？”
就在欧尔还搞不清楚状况，不明白为什么克洛伊忽然变得如此温柔的时候，手里却传来沉甸甸的触感。
叮叮当当——
悦耳的钱币碰撞声在小巷子里回荡，像一首清脆的小曲。
“这……这是！”
铜币。这片大陆上最常见、也最具有购买力的硬通货。200铜币相当于背景故事里普通一家人一周左右的开支，但在玩家眼里，这点钱不过是前期新手村任务塞牙缝的零头。
“这是200铜币，还有一瓶治疗药水。就当作是我对你启航的慰问吧。”
克洛伊双手紧紧握住欧尔的双手，十指相扣，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欧尔心跳加速。然后克洛伊微微侧头，双唇几乎贴到了欧尔的耳朵——
温润的气流拂过耳廓，欧尔只觉得一阵酥麻从耳尖蔓延到脖颈，整张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我父亲刚刚去世。不巧回去调查父亲被害一事时，我也遭人陷害。”
克洛伊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现在我应该是被教会内部的敌对势力盯上了。我的处境十分不安全……我不希望你和我有过多牵连，这对你我都好。”
说罢，克洛伊语重心长地将欧尔手中的钱袋子往她怀里推了推。200铜币，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作为一个小铁匠的启动资金，恰到好处。
“可是……”
陷害？教会的敌对势力？克洛伊姐姐是为了保护我，才故意说那些狠话吗？
欧尔抬头看着克洛伊的脸，那张温柔又带着几分隐忍的面容上，写满了“我在为你着想”的无奈。
克洛伊姐姐果然没变。
她还是那个默默承担一切的修女姐姐。
想到这里，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野。欧尔用力咬着嘴唇，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可眼眶里还是亮晶晶的，像蓄满了星光。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们就此别过。”克洛伊松开手，退后一步，“希望你以后成为一个靠得住的人。”
说罢，克洛伊转身离开。
披风在身后扬起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背影笔挺，步伐稳健。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每一步都踏得坚定而从容——一个（自认为）帅气的背影，渐行渐远。
欧尔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将手里的铜币和那瓶治疗药水死死捂在怀里，抱得那样紧，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心里全是克洛伊的温柔和克洛伊的善良。
而克洛伊这边——
她其实走得一点也不潇洒。
转过身的瞬间，她的脸色就像抽卡全保底一样，脸上排满了黑线。嘴角微微抽搐，额角隐约渗出几滴汗水。
败好感也不行，刷好感更不行！
我说这个游戏这不是逼着我要走故事主线吗？！
克洛伊加快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消失在小巷尽头，只留下一个怎么看都有点狼狈的背影。
我只想当一个无欲无求的史莱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