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街比诗音想象中更热闹。
这条街不算长，从街头走到街尾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但街面比陵南城的坊市宽了整整一倍。街道两旁挤满了大大小小的铺子和地摊，卖什么的都有——灵草、丹药、符纸、法器残片、不知真假的妖兽骨，甚至还有个戴斗笠的散修蹲在墙角卖据说能“趋吉避凶”的转运石，开价两块下品灵石，引来好几个新入道的年轻修士围观。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灵草的清苦、丹药的焦糊、妖兽皮革的腥膻，还有街角那个烤肉摊飘来的孜然香，全搅在一起。
诗音在街上转了一圈，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绕回来，把能翻的古籍摊全翻了个遍。她在街角一家专卖旧书的铺子里翻到了一本用朱砂写满批注的上古文字对照表，如获至宝地翻开，却发现里面记录的文字和她玉简上的完全不是一个体系，根本对不上号。她不死心，又钻进了街尾那家专卖残本功法的老店，在落满灰尘的书架最底层翻出了一本《上古文字演变考》，蹲在地上看完了大半本，站起来时腿都麻了，仍然没有找到任何相似的符号。
“师兄，这本也不对。那些文字和玉简上的完全不一样。”
陆寒舟点了点头。
“也许这里确实找不到答案。”他站在街中央，环顾四周。坊市街虽然热闹，但终究只是散修聚集的交易地，不是藏书阁，也不是宗门典籍馆。上古文字这种东西，恐怕要到更大的宗门或更古老的遗迹里去碰运气。“要不直接找个人问问？”诗音提议。
陆寒舟沉吟片刻。“可以试一下，不过注意提醒对方这文字是来自某本古籍抄本，”他补充道，“不要说任何关于玉简的事。”
诗音点了点头，系好披肩和师兄一起拐进街角一家茶楼。茶楼里人不少，散修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竹椅上喝茶聊天，空气里飘着茶香和烟味。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叫了壶茶，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在桌上。纸上是她昨晚描摹的几个文字，用细炭条画得工工整整，笔画一丝不苟，连原字上那些细微的星芒状转折都尽可能还原了。
邻桌一个背药篓的老者好奇地探过头来。诗音顺势把纸递过去，问他在过往的见闻中有没有见过类似文字。老者看了半天，摇摇头说不认得。过道另一侧一个穿灰袍的年轻散修也凑过来看了两眼，同样摆手说从来没见过。
诗音也不着急，谢过两人，继续摊着纸页，端起粗陶茶杯慢慢喝着。有几个路过的散修停在她桌边看了几眼，嘴里嘟囔着“这什么字，没见过”便走了开。
“姑娘，你这文字是从哪来的？”
诗音抬起头。说话的是个瘦高个的散修，约莫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的漆皮已经磨损了大半。他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些飘忽，目光在诗音脸上和她摊开的纸页之间来回了两趟。
“是我从一本古籍上抄下来的，”诗音放下茶杯，语气很随意，“可惜看不懂，想找个认得的人问问。”
“那我帮你看看。”瘦高个散修在桌对面坐下，拿过纸页看了一阵。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片刻后，他放下纸页，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比方才淡了几分。
“不认识，”他说，“不过我看这文字的笔画走势，倒是和我之前在某处秘境残碑上见过的有些相似。那残碑旁边可出了不少好东西，灵石、法器，还有两本功法……”
他的尾音拖得有些长，眼神从纸上重新挪到诗音脸上，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诗音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把纸页收回来叠好，塞进袖子里，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这样啊，那算了，我就是随便抄来玩玩的。”
瘦高个散修的嘴角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陆寒舟从旁边的书架走回来，将手里的书册放在桌上，目光平淡地从那散修脸上扫过。只有一瞬，但那人脸上的笑意便僵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朝诗音草草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诗音目送他出了茶楼大门，背影消失在街对面的人群里，回头和陆寒舟对视一眼。陆寒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桌上那张纸页重新叠好收入袖中，留下几枚铜板在桌上。
“回去吧。”
当天晚上，诗音和陆寒舟在坊市街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来。吃过晚饭后，诗音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那条月白色的披肩，把玩着边缘的银线纹路。
“我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她轻声问。
陆寒舟没有回答。
“其实我也想先静下心来好好修炼，”她继续说，手指在披肩上慢慢抚过，“但自从拿到这卷玉简，感觉就像揣着一扇打不开的门，就总惦记着想要赶紧找到开门的钥匙。”
“的确有些心急了。”陆寒舟说。
诗音抬起头，见他靠在窗边，月光正好落在他肩头，也落在那双正注视着她的漆黑眼眸里。
“其实或许是还没到时候，那个散修穷尽一生都没拿到的东西，被师妹你这么轻松就拿到了。感觉这让你有些浮躁了”
他在对面坐下：“不如先专注在自己能做的事上，专心把修为提上去。等修为搞了，说不定自然就能找到办法。”
诗音过了很久才慢慢吞吞的说着表示知道了。
陆寒舟将长剑横在了膝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诗音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披肩往肩上一搭，翻身上了床盘膝坐好。银白色的灵光从她丹田处慢慢漫上来，沿着任督二脉流转，经脉里的灵力平稳而有力地运行着。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进入了修炼状态。窗外月光洒在她肩头的披肩上，月白色的织物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辉，那些边缘的银线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轻轻浮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