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穿过叶隙，在青苔上洒下碎金。
白音跪坐在溪边，双手捧起一汪清水。水面映出一张稚嫩的脸——银白长发垂落肩头，两只狐耳在发间微微颤动，琥珀色的眼瞳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她十三岁，看上去却像十岁的孩子。
清水入喉，冰凉滑过喉咙。
她试着发出一声“啊”。
嘴唇翕动，声带震颤，气流从胸腔涌上——然而什么也没有。
没有声音。
连溪水的潺潺声都在嘲弄她。
白音放下手，湿淋淋的指尖在晨光中泛着光。她抬头望向溪对岸的密林深处，那里是她的小屋——如果那间用破木板和干草搭起来的棚子也能叫“屋”的话。
她站起来，抖了抖沾在裙摆上的落叶。这条裙子是去年从山脚下的废弃村庄里捡来的，白色的布料已经泛黄，下摆有几处撕裂后用树皮纤维缝补的痕迹。
狐尾在身后无精打采地垂着。
她回到小屋前，从门框上取下挂着的布包，将几块晒干的野果和一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塞进去。饼是三天前用采来的草药跟山脚村落的杂货铺换的，硬得能砸死人，但至少能吃。
今天的计划是去更远的山谷采药。
白音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踏上那条被野草淹没的小径。清晨的山林还在沉睡，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啼鸣。
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一只黄鹂站在不远处的枝头，橙黄的喙一张一合，婉转的鸣叫在林间回荡。白音盯着那只鸟，嘴唇无声地模仿它的口型。
然后她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啁啾——啁啾——”
一模一样的鸟鸣从她指尖绽出，在空气中振动，扩散，惊得那只黄鹂扑棱棱飞走。
这是她的言灵，「回响」。
能完美复刻她听过的所有声音。
白音放下手，继续赶路。这是她唯一能“说话”的方式——借用别人的声音、鸟兽的鸣叫、风声雨声，拼凑出她想表达的意思。
但她最想发出的那个声音，却永远无法回响。
她想叫一声“妈妈”。
妈妈已经不在了。
那个女人把她丢在这座山里的时候，她还只有五岁。“在这里等着，”那个曾经是她母亲的女妖说，“等你能说话了，我就来接你。”
然后她走进山林，再也没有回来。
白音知道为什么。因为她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
狐妖一族以声音之美闻名于世，每一只狐妖的歌声都能迷惑人心，言灵更是能与天地共鸣。而她——一个天生无法发声的哑巴——是整支血脉的耻辱。
能活着被丢进山里，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白音拨开挡路的树枝，继续往山谷深处走。脚下的小径越来越窄，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她熟悉这座山的每一寸土地，知道哪里有可食用的蘑菇，哪里藏着能止血的草药，哪片岩壁上住着不会主动攻击人的小妖。
八年的独居生活，让她学会了如何在这座山中生存。
但她从未学会如何不孤独。
那些住在山脚村庄里的妖怪们，偶尔上山砍柴遇见她，都会远远躲开。“别靠近那只狐妖，”他们这样告诫自己的孩子，“她发不出声音，肯定是被言灵诅咒的灾星。”
“灾星”这个词，白音听了很多年。
一开始她会哭。后来哭不出来了。
再后来，她连想哭的感觉都忘了。
中午时分，白音在山谷深处的一处岩壁下停下来。岩壁上爬满了一种叫“月光藤”的药草，叶片呈银白色，晒干后磨成粉能治疗言灵反噬造成的内伤。这是杂货铺老板愿意用三张杂粮饼换的珍贵药材。
她放下布包，开始攀爬。
手脚并用，纤细的身体贴着岩壁向上移动。狐尾在身后保持平衡，狐耳警觉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她的力气不大，但身形轻盈，每一个落点都精准而安静。
摘满一捆月光藤时，太阳已经西斜。
白音滑下岩壁，将那捆药草塞进布包。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打算在溪边休息片刻再往回走。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异响。
是从山谷更深处传来的——有人在说话。不对，是很多人在说话。杂乱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还有压抑的呻吟。
白音僵在原地。
这座山的深处很少有妖怪涉足，更不会来这么多人。她应该立刻离开。八年的独居经验告诉她，未知意味着危险。
但她的狐耳捕捉到了一声微弱的呼救。
“有人吗……救命……”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比她还小。
白音的狐尾僵直了一瞬。
然后她悄无声息地放下布包，循着声音摸了过去。
山谷的尽头是一片天然石林，巨大的石柱如獠牙般指向天空。白音躲在最近的一根石柱后，探出半个头。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跳骤停。
一支车队被堵在石林间的狭道上。三辆货车倾覆在地，车厢破裂，里面装的货物——粮食、布匹、还有一些闪烁着妖力的器物——散落一地。货车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名护卫打扮的妖怪，身上都有明显的抓痕和齿印。
袭击他们的东西还在。
白音的目光上移，看见了三只半人多高的妖兽正围着倾覆的货车逡巡。它们的模样像鬣狗与秃鹫的混合体，浑身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甲，背上竖着一排骨刺，张嘴时露出锯齿状的獠牙。
噬骨兽。白音在心里叫出这个名字。这种妖兽喜食妖怪的骨髓，寻常妖怪遇到一只都难以对付，这里居然有三只。
她应该立刻走。
这不关她的事。
白音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那个发出呼救声的孩子。
在最后一辆倾覆的货车后面，一个满身血污的小女孩正蜷缩成一团。她看起来最多七八岁，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双手紧紧捂着嘴，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了两道白痕。
她的身旁还躺着一个成年男妖，腹部有巨大的撕裂伤，已经失去了意识。
那三只噬骨兽正在逼近。
最前面的那只已经嗅到了血腥味，它伸出布满倒刺的舌头舔了舔嘴边的黏液，低俯下身体，做出扑击的姿势。
“不要……”小女孩终于崩溃，尖声哭喊，“不要过来！救命！谁来救救我们——”
噬骨兽扑了上去。
白音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
她从石柱后冲了出去，右手猛地在空中一挥。
那声“救命”被完美复刻，以十倍的音量在石林间炸响——“救命——救命——救命——！”
三只噬骨兽同时止步，被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晕头转向。它们甩着脑袋，发出烦躁的嘶吼，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
白音趁机冲到货车后方，一把拽住小女孩的手臂。
小女孩抬头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是被狐耳和狐尾吓到的惊恐。但她没有挣扎，因为眼前这个白发姐姐正在用身体挡在她和噬骨兽之间。
白音张开双臂。
她用另一个声音开口了——这次是她从一对路过猎户那里听到的粗犷嗓音：“别怕，站在我身后。”
那不是她自己的声音。但那又怎样。
她没有自己的声音。
噬骨兽们已经锁定了新的目标。三双幽绿色的竖瞳同时聚焦在白音身上，中间那只体型最大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背上的骨刺根根倒竖。
白音深吸一口气。
她侧耳。
整座山谷都是她的武器库——风声、水声、鸟兽的啼鸣、树叶的沙沙声、碎石滚落的声响。八年来她储存了数不清的声音，每一个都是她的弹药。
噬骨兽扑了过来。
白音右手向前一推。
山洪暴发般的轰鸣从她掌心喷涌而出——那是去年雨季她在山洞里躲避山洪时录下的声音，狂暴、汹涌、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声音化作有形的冲击波，将扑在最前面的噬骨兽狠狠掀飞。
那只噬骨兽撞在石柱上，碎石四溅，它发出痛苦的哀嚎。
但另外两只已经从侧翼包抄过来。
白音猛地转身，左手指向左侧那只——尖锐的鹰啸划破空气，刺得那只噬骨兽耳膜破裂，惨叫着滚倒在地。她再转半圈，双掌在胸前合拢又推开——右侧那只被砸落的轰鸣震得步伐踉跄，爪子在地面刨出了深沟。
三次攻击，三次完美的复刻。
但也用掉了她最有效的三颗“子弹”。
白音的呼吸开始急促。她复刻的声音虽然能释放，却不能无限次使用。每一个存储的声音被释放后就会消失，而她需要重新听到同样的声音才能再次使用。
这是「回响」最大的弱点。
而她储存在身体里的声音，已经不太多了。
那只撞在石柱上的噬骨兽重新爬了起来。它的左前腿折断了，但眼中的凶光更盛。另外两只也缓了过来，三只妖兽呈三角形将白音和那个小女孩围在中间。
白音的狐尾炸开了毛。
她的能力被克制了。噬骨兽的鳞甲能抵御大部分声音冲击，她刚才的三次全力攻击也只能击伤，不能击杀。而她以现有的声音储备，最多还能打出三到四次同等威力的攻击。
不够。
远远不够。
最大的那只噬骨兽仰天发出一声尖啸，三只妖兽同时扑了上来。
白音咬紧牙关。
她将小女孩推进货车底下，自己朝着相反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甩出各种声音——狼嚎、虎啸、熊吼，所有的威慑性声音同时炸开。妖兽们果然被她吸引，掉头朝她追来。
她把它们引向了石林深处。
石柱间的通道越来越窄，白音仗着体型娇小在缝隙间穿梭，三只噬骨兽则被石柱阻挡，速度慢了下来。她一边跑一边在脑海中飞速计算——
还有几个声音能用？七个。
能击退妖兽的有几个？两个。
弹药耗尽之后怎么办？
白音冲进了一片开阔地。
她猛地刹住脚步。
开阔地的尽头是断崖。
她无路可逃了。
三只噬骨兽从石林间挤出，堵住了唯一的退路。它们已经彻底被激怒，涎水从齿缝间滴落，竖瞳中只有嗜血的杀意。
白音慢慢往后退，直到脚后跟碰到了崖边。
风从崖底涌上来，吹得她的白发和裙摆猎猎飞舞。她往下瞥了一眼——深不见底，只有雾气翻涌。
三只噬骨兽步步逼近。
白音抬起头。
天空是一片干净的湛蓝，有一只鹰在高处盘旋。
她忽然想起了八年前那个傍晚。妈妈离开时，夕阳也是这样的颜色。
“等你能说话了，我就来接你。”
白音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她张开双臂。
用掉了最后一个声音。
那是她最早学会的声音。八年来从未用过，因为一旦用掉就再也找不回来了。那是她记忆深处最柔软、最温暖、也最残忍的声音。
是她妈妈在离开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白音——”
那个女人呼唤她名字的声音在断崖上回荡。
三只噬骨兽被这声音中蕴含的情感力量震得后退了一步。那不是言灵，却比言灵更有力量，因为它承载着一个孩子八年来全部的思念、委屈和不甘。
白音闭上了眼睛。
声音消散在风中。
身后是深渊，身前是死亡。
而她，已经没有任何声音可以用了。
就在这时——
“找到了找到了！那个呼救声就是从这边传来的！”
“喂——！有人吗——？撑住啊——！”
一个少年清亮而热烈的嗓音从石林深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股炙热的、毫无遮掩的妖力波动。
白音猛地睁开眼睛。
三只噬骨兽也听到了动静，齐齐转身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石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接近——带着一往无前的莽撞、不计后果的热血，以及一道在暮色中燃烧起来的银色光芒。
那是一声尚未出口的战吼。
那是一个即将撞入她命运的狼妖少年。
白音的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的——
被寻找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