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战训练课安排在周五下午,地点是第二塔地下一层的专用训练场。
白音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不是因为积极,而是因为紧张。她从周三开始就没睡好觉,每天晚上都在反复回想辛老师在理论课上讲的内容——言灵发动的三要素是妖力、语言、意志。意志动摇会导致言灵反噬。她的意志够坚定吗?她不确定。
训练场的规模远超她的预期。整个地下空间被掏空成一个巨大的穹顶大厅,地面铺着刻满防护符文的青灰色石砖,墙壁上镶嵌着数十颗用于吸收冲击波动的妖力水晶。穹顶最高处悬挂着一组环形照明装置,散发出接近自然光的柔和光芒。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训练场的名字——“砺言馆”。名字下方的注释是:言灵如刃,非砺不利。
白音到的时候,训练场里只有零星的几个身影。铁骨正盘腿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茉莉蹲在训练场边缘,手指在地面上画着什么辅助法阵。还有几个B班的新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小声讨论待会的训练内容,有人已经在对着空气练习言灵的基础释放。
白音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定,开始做热身。她的热身方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她闭上眼睛,开始“清点”自己的声音库存。
山洪的轰鸣。鹰啸的尖锐。狼嚎的威慑。妈妈呼唤她名字的那个傍晚。琉的“增幅咆哮”残响。食堂里锅铲碰撞的节奏。列车上蜜渍栗子袋被撕开的声响。入学考核中辛老师消失时那道极轻极细的虚无之音。还有那个至今无法归类的——夜鸢嘶鸣里藏着的、痛苦之外的某种东西。
这些都是她的弹药。也是她唯一的表达方式。
实战训练课的上课方式和其他课程不同。没有讲台,没有黑板,没有点名册。上课铃响的时候,辛直接从训练场入口走进来,示意所有人站到中央空地集合。他的装束还是那身深色长袍,但在长袍外面多套了一件轻便的皮质护具,手腕处也有收紧的束带。看起来不像老师,更像一个准备亲自下场的前辈。
“实战训练课的上课方式很简单。”辛站在五十一名新生面前,“每次课的前半段是组合练习。你们三人一组,轮流练习言灵的配合释放。后半段是实战对抗。对抗对象有时是其他小组,有时是我。”
“我”字一出,所有人的后背都下意识挺直了几分。入学考核的阴影还在——那天没有人击中辛。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后来他们才知道,不只是B班没做到,整个年级六个班,三百多个新生,最好的成绩是A班一个序列第六的言灵使,在辛的左肩上留下了一道焦痕。那道焦痕在辛走出训练场时就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但白音和琉的组合制造了唯一一个意外——那道出现在辛衣襟上的褶皱。不是攻击造成的,而是被震荡波擦过时布料自然产生的形变。严格来说不算“击中”,但在事后全年级的成绩汇总榜上,这件事被单独列了一行。
“今天先练习基础配合。”辛的目光扫过众人,精准地分配了分组,“茉莉、铁骨、灰岛——第一组。琉、白音、黑羽——第二组。”
白音愣了一下。黑羽?她下意识地用目光在训练场里搜寻了一圈,在穹顶最暗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黑衣少年。他靠墙站着,双臂交叉,表情淡漠,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整个人融在那片阴影中,只有苍白的面孔和一双漆黑眼瞳隐约可见。白音与他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接触了一瞬,黑羽微微别开了头。不是厌恶,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规避。
“黑羽同学本周通过自主学习完成了理论课程,实战训练正常参加。”辛解释了一句便不再多说。
分组确定之后,各小组分散到训练场的不同区域。白音这组被分配到穹顶东北角的一块方形训练区,地面用黄色符文线圈出了边界。区划的四角各立着一根感应柱,一旦言灵溢出边界就会触发警报。
琉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太好了!我们三个终于一起训练了!”他走到训练区中央,伸展双臂,狼尾在身后兴奋地摆动,“之前在月陨谷那个配合简直就是天作之合!今天我们试试能不能复刻那种共鸣——”
“那次是意外。”黑羽的声音从训练区边缘传来,不冷不热,“三人的言灵同时共鸣的概率极低,需要完全相同的情绪频率和妖力波长。当时我们面对的是生死威胁,现在只是课堂练习。条件不同,结果不可能相同。”
琉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重新挂上:“那就创造条件嘛!先从基础配合开始,慢慢磨合——”
“我不需要磨合。”黑羽说,“我是预言类言灵,战斗时单独行动更高效。你们两个人配合,我在外侧提供预判信息,这样是最优方案。”
白音一直安静地站在原地。她的目光在黑羽和琉之间来回移动,狐耳微微转动,捕捉着两人话语之外的东西。她听到琉语气里的热情被撞了一下但没有碎,也听到黑羽语气里的疏离之下有一层更深的谨慎。他不是排斥配合。他是在避免某件事的发生。白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的左臂——制服袖子的长度遮住了手腕以下的部分,但她记得他在食堂那天露出的半截手指,指节上有细微的、像是烧伤留下的浅色痕迹。
“那就先按你说的试试。”琉出人意料地没有继续坚持,而是咧嘴一笑,“你在外侧提供预判,我和白音主攻。但说好了,需要你出手的时候,你不能犹豫。”
黑羽没有回话。但也没有拒绝。白音把他的沉默当作默认。
基础配合训练开始了。按照辛老师在扩音法阵中传来的统一指令,各组从最简单的言灵同步释放开始练习——两个人在同一时间向同一个方向释放言灵,目标是让两个言灵的妖力波形尽量重合。这听起来简单,但实际上要求极高的默契。每个人释放言灵的节奏、妖力输出的强度、甚至呼吸的频率都会影响波形的同步度。
琉和白音面对面站着。训练区的感应柱亮起淡蓝色的光芒,表示防护法阵已激活。目标物是一个悬在空中的金属球,通体由吸音合金打造,专门用来测试音波类言灵的效果。击中次数越多,金属球表面的光泽就越亮。
“我数三二一——三、二、一!”
琉的「增幅咆哮」和白音的「回响」同时发出。白音用的是一声尖锐的鹰啸——这是她库存中最适合测试单体攻击的声音。增幅咆哮扫过回响,两道波形在空气中短暂交叠,然后一起撞向金属球。金属球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表面闪过一道银光,然后黯淡下去。
“波形重合度百分之三十七。”辛的声音从场地边缘传来,同时各组的成绩被投射在穹顶的实时记分板上。三成七,勉强及格,但在全班六组中排在倒数第二。
“再来!”琉搓了搓手,“这次我调整一下增幅的频率。你的鹰啸是高频音波对吧?我把增幅范围收窄,只增强高频段试试。”
第二次,重合度百分之四十一。
第三次,百分之四十四。
“进步了进步了!”琉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黑羽,你是不是可以在旁边帮我们算一下最佳释放时机?”
黑羽靠在训练区角落的感应柱上,右手掌心摊开,一片黑色的羽毛正在缓缓旋转。他盯着羽毛的转动速度,头也不抬地说:“下一次释放的最佳时机是四秒后。琉提前零点三秒发动增幅,白音在增幅到达峰值时释放。波形重合度预估可以超过五成。”
四秒后。琉和白音对视一眼,同时在心里默数。
四、三、二、一。
「增幅咆哮」与「回响」第三次同时发出。这一次白音明显感觉到不一样了——增幅的力量不再是粗暴地将她的音量放大,而是像一层精密的外壳包裹在她的言灵外部,在加固的同时不影响内部的精细结构。金属球在被击中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共鸣,表面连续闪烁了三次银光才逐渐黯淡。
重合度百分之六十一。
“可以啊黑羽!”琉兴奋地朝角落挥手,“再帮我们算一下——”
“连续配合三次之后你们的妖力波形已经产生偏移。如果继续强行同步,重合度会从六成重新跌回四成以下。”黑羽合拢手掌,羽毛消散,“建议休息五分钟,让波形回归基准线。”
白音听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黑羽刚才一直在做什么。他不是在“算”最佳时机。他是在用他的「鸦羽预言」看到几秒后的未来,然后从那些未来里挑出一个重合度最高的时间点告诉他们。这意味着他其实一直在参与配合,只是以他自己的方式——提前看到结果,然后给出最优解。
他并不是不想配合。他是习惯了在暗处做那个看不见的支撑。
白音走向训练区边缘,从背包里拿出水壶。经过黑羽身边时,她放慢了脚步,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他一眼。黑羽依然靠着感应柱,黑色的短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白音注意到,他的右手指尖正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那个位置,是衣袖遮住的疤痕。
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试图搭话。只是把水壶放在训练区边缘的长凳上,然后往黑羽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不是给他,而是放在他能够到的范围内。一个不说话的邀请。
黑羽没有拿水壶。但他也没有把它推开。
休息结束后,辛老师宣布进入下一阶段的训练:实地对抗模拟。两两小组对战,规则是击中对方全组即获胜。白音这组的对手是茉莉、铁骨和灰岛组成的第一组。灰岛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山妖少年,皮肤是岩灰色的,言灵是「岩壁」,一种防御型言灵。
“别担心,咱们的铁壁组合也很强!”琉摩拳擦掌,“有黑羽的预判和白音的打击力,肯定能赢!”
比赛开始的第一分钟,白音就意识到情况不妙。
茉莉的「妖力追踪」精准地锁定了她和琉的位置,铁骨的「震颤探测」将她每次言灵释放前的妖力波动都提前反馈给了防御位的灰岛。每当白音的攻击即将命中时,一道岩壁就会恰好出现在弹道上。而茉莉的追踪轨迹则让琉想近身增幅的意图一次次暴露。对方的配合严丝合缝,而他们这边——黑羽没有加入进攻。他只是站在场地边缘,偶尔报出一个方向或时间点,但其他两人来不及反应。信息太快太多,缺乏一个将信息转化为行动的中间人。
第六次攻击被岩壁挡住后,白音感觉到自己的妖力储备在急剧下降。她的声音库存在正常战斗中至少能支撑十分钟的连续输出,但岩壁的防御力远超预期,每一发回响都要消耗正常两倍的能量才能勉强撼动。她侧耳倾听,铁骨的脚步越来越近了。他的震动探测已经将她的移动范围压缩到了训练区的四分之一。她被困住了。
“白音!用我刚给你的增幅!”琉在场地另一侧喊道。
白音迅速从库存中调出琉刚才在休息时特意留给她的一组连续增幅残响。这是他们私下练习时发现的技巧——增幅咆哮虽然即时效果最强,但如果提前录制并在关键时刻释放,可以打出时间差。她正准备释放,铁骨突然从侧面冲了出来。他的速度不快,但路线精准,恰好卡在她酝酿增幅的瞬间。白音被迫中断释放,后退两步避开了铁骨挥来的手臂。
但她的节奏被打乱了。妖力在体内乱窜,寻找一个无法找到的出口。被压回去的增幅之力开始在她体内反噬,而她库存中最强的几个声音已经在上半场消耗殆尽。最后一道鹰啸的余韵在喉咙深处消散时,白音心里一沉。
她的声音库存见底了。
而琉刚传送过来的那道增幅残响,还卡在她的喉咙里没有释放。她需要在三秒内找到一个声音来承载这道增幅——否则增幅之力会反向作用于她自己。
几秒后,意外发生了。
白音在释放一个普通的「回响」时,没有注意到琉的增幅恰好同步到达。两股力量在她体内不期而遇,增幅之力裹挟着回响之力,以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方式急剧膨胀。白音的狐耳猛地贴紧头皮,她的喉咙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撕裂出来。
“白音?”琉察觉到了不对,“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的白光从白音身上爆发。
那不是她库存中的任何一个声音。那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内容的噪音,像是把所有声音全部叠加在一起然后同时释放。白光化作环形的冲击波,以白音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横扫而去。冲击波所过之处,训练区的防护符文寸寸碎裂,四角的感应柱同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然后爆出火花。铁骨被震飞出去,茉莉的追踪法阵在空中化为齑粉,灰岛召唤出的岩壁像纸片一样被撕碎。
冲击波撞在训练场的防护结界上,整个穹顶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墙壁上的数十颗妖力水晶同时亮起红光——那是负荷达到极限的警告。有几颗水晶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训练场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其他几组新生纷纷转头看向东北角,有人发出惊呼,有人本能地后退。
当白光消散,所有人都看到——
白音跪在训练区正中央,身体蜷缩成一团。她的双手死死捂住喉咙,指甲几乎掐进脖子的皮肤里。狐耳紧贴在头上,狐尾在地上无力地拖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风雨击落的雏鸟。
她在剧烈地颤抖。
但没有任何声音从她嘴里发出。
不是她不想发出声音。是她发不出来。
“白音——!”
琉第一个冲过去。他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三成,脚步砸在碎裂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他在白音身边急刹住脚步,双手悬在空中不知所措,想扶她却又不敢碰。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琉将耳朵凑近她的嘴唇,只感觉到一阵极轻的、不成调的气流。像是有人把一句话从她嘴里硬生生拽走了。
“辛老师——!”琉转过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慌,“白音她——”
辛已经到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一个呼吸前他还在训练场另一侧指导第三组的练习,下一个呼吸他就已经蹲在了白音面前。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按在白音的后颈上,指尖亮起一道极淡的灰白色光芒。
“所有人后退三米。”
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立刻照做了。茉莉扶着铁骨退到破损的岩壁后面,灰岛蹲在地上捂着被碎片划伤的手臂,其他组的新生也纷纷收回自己的言灵。琉没有退。他咬着牙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辛没有赶他走。
几秒后,辛收回手。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当他站起来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之前从未在辛身上出现过的压迫感。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极其冷冽的专注,像是有人在他眼底深处点燃了一簇冰焰。
“训练终止。所有人返回宿舍。今天的实战课到此结束。”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新生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训练场,有人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白音的方向,但没有人敢靠近。茉莉在门口站了片刻,铁骨拉了拉她的袖子,两人默默离开了。很快,偌大的训练场就只剩下了三个人。
白音,琉,和辛。
“她的言灵失控了。”辛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增幅咆哮和回响产生了非预期的共振。共振的能量等级超出了她当前序列所能承受的上限。”
“那她会怎么样?”琉的声音干涩。
辛沉默了一瞬。
“她会恢复。但她的声音库存,会在这次失控中损耗一部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音捂在喉咙上的那双手上。她的指甲在脖子上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但更深的伤口在别处——在她喉咙深处那个存储声音的地方。那里正在被一种无声的火焰灼烧。
“不是损耗。”辛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琉能听见,“是被抹去。”
琉猛地转头看他。
“她的「回响」有一个妖咒。”辛说,“每使用一次超过自身极限的言灵,就会永久失去一种声音。这次失控触发了妖咒的反噬机制。”
白音听到了这句话。她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抬头。她维持着跪地的姿势,双手依然捂着喉咙。没有人能看到她此时的表情。但琉看到了从她指缝间滑落的液体——不是眼泪。是血。一滴暗红色的、沿着她的手腕缓缓向下蔓延的血迹。
“她今天失去了什么声音?”琉的声音在发抖。
辛没有回答。但白音知道答案。
她尝试在脑海中调取一个她最熟悉的声音。那是她最早学会的声音,也是她最珍视的库存。八年来,她从未动用过它。
那个黄昏,妈妈离开之前呼唤她名字的声音。
“白音——”
她试着在喉咙里寻找那个声音的位置。
空的。
那片被她珍藏了八年的声音,那个她用来在断崖上逼退三只噬骨兽的最后的武器,那个承载着她所有关于“母亲”这个词语的记忆的声波——消失了。
白音跪在碎裂的训练场地砖上,终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掐断在喉咙深处的抽泣。
不是哭。是身体在失去某样不可替代的东西之后,本能的情感溢散。
琉跪在她身边,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他没有说话。他的狼尾围过来,轻轻盖在她颤抖的肩膀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知道什么话不用说。
辛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落在白音蜷缩的背影上,那双不被人记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情绪波动。
像是回忆。像是愧疚。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注定要重演的旧日悲剧。
他转身走向训练场出口。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在即将跨出门槛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明天带她来第五塔的地下书库。”
“有东西要给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