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强制劳动第一天，白音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洗菜，是认识赤角。
赤角是第一食堂的掌厨，也是整个妖怪学院伙食体系的实际掌控者。他是一头退休的火角牛妖，身高接近两米，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头顶那对弯角上各缠着一圈暗红色的妖力纹路，据说是他年轻时在火山口修炼时烙下的印记。他的左眼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说话时伤疤会跟着肌肉的牵动微微扭曲，配上他天生的低音炮嗓门，不笑的时候能把新生吓得不敢动筷子。
但当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会从修罗变成弥勒。
“你们三个就是辛老师说的‘问题儿童’？”
这是赤角见到白音、琉和黑羽时说的第一句话。他站在第一食堂后厨的入口处，两条粗壮的手臂交叉在胸前，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酱油的混合污渍，俯视着三个加起来还不到他胸口高的新生。
“一个是炸了我训练场的狐妖丫头，一个是增幅到把自己队友炸飞的狼崽，还有一个——”他的独眼扫向站在最后面的黑羽，“全程围观，没出手，但也一样来受罚。讲义气还是犯傻？”
黑羽没有回答。赤角也没有等他回答。他伸出拇指朝身后一摆：“后厨在那边。围裙在门后面挂着。今天的任务是洗三百个盘子、切五十斤土豆、削三十斤萝卜皮。干不完不许走。干完了管饭。”
琉立刻挺直腰板：“管饭是管炸肉饼吗？”
赤角的独眼微微眯起，刀疤扭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干完活的人，肉饼不限量。干不完的人，洗碗水不限量。”
琉挽起袖子就往后厨冲。白音对赤角微微鞠了一躬，安静地跟了上去。黑羽走在最后，经过赤角身边时，火角牛妖忽然伸出一只手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是鸦妖。”赤角的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我认识你们族的几个前辈。都是些看透太多事、说不了太多话的家伙。”
黑羽的脚步停了一瞬。
“厨房里油烟重，飞不高，但至少暖和。”赤角放下手臂，语气恢复了方才的粗粝，“去吧。”
后厨是一个和白音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小世界。它比前面的用餐区还要大上一圈，被分成了洗消区、切配区、热炒区、面点区和仓储区五个区块。每个区块之间用半人高的不锈钢隔断隔开，隔断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锅铲、刀具和调味罐。头顶是一排排密集的蒸汽管道和抽油烟管，墙壁上贴着已经被油烟熏成琥珀色的值班表和菜单。热炒区的灶台火力从早上五点开始就没熄过，火焰的轰鸣声和锅铲的撞击声交织成一首永不停歇的进行曲。
白音被分配到洗消区。她的工作是站在一个巨大的不锈钢水槽前，将传送带送来的脏盘子冲洗干净，然后放进旁边的高温消毒柜。水槽很深，她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最底下的盘子。赤角看了她一眼，默默从库房里搬来一个木制脚踏台放在水槽前。白音站上去，高度刚好。她抬头看了赤角一眼，赤角已经在热炒区那边吼着让学徒翻锅，后脑勺对着她，好像那张脚踏台是自己跑过来的。
琉被分配到切配区。他的任务是切五十斤土豆。不是切成丝也不是切成片，是切成滚刀块——一种要求每一刀角度都不同的不规则切法，据说是为了让土豆在炖煮时每一块都有不同的口感。琉握刀的手势像是握剑，切出来的土豆块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旁边带他的学徒师姐看了直摇头，但琉毫不在意，一边切一边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山歌。
黑羽被分配到仓储区。他的任务是将今天早上刚到的蔬菜和肉类按种类和保鲜要求分别归置到不同的储藏室。这个任务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只需要对照清单逐项清点。赤角分任务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黑羽走进仓储区时，发现这里比其他区域安静得多，空气也凉快得多，只有制冷法阵运转时发出的低频嗡鸣。他在进门后的第二根立柱前站了片刻。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洗消区水槽上方那面不锈钢墙面上映出的白音的背影。少女站在脚踏台上，银白的长发被蒸汽打湿了发尾，两只狐耳在水汽中微微颤动。
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立柱旁，开始清点今天第一批入库的萝卜。
第一个小时过去得很慢。白音洗了大概八十个盘子，手腕开始发酸。她的动作不算快，但每洗一个都很仔细——先冲掉残渣，再用刷子刷一遍，最后过清水。赤角从热炒区走过来检查了一次，拿起她洗好的一个盘子对着灯光看了看，没有找到任何污渍。他说了一声“合格”就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比你前面那个洗盘子把盘子洗碎了的好。”
琉在切配区发出了第一声惨叫。不是切到手，是切到第三十斤土豆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狼爪在无意识间伸出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五指上那几根锋利的指甲，以及被指甲戳出五个洞的土豆，陷入了沉思。旁边的学徒师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琉把爪子收回去，深吸一口气，换了第六把土豆，决定从头开始。
黑羽完成了蔬菜区的入库清点。他拿着清单走到肉制品区时，发现冷冻柜的门没有关严。冷气正在从门缝中咝咝往外泄。他将门关好，然后发现门把手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不是今天才裂的，裂纹边缘已经生锈了。他用笔在清单背面写下“冷冻柜门把手需更换”，然后将清单翻过来放在仓储区主管的桌上。做完这些，他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清点下一批货。
第二个小时的末尾，白音用完了洗洁精。她四处找了半天备用装，最后在储物柜的最高层找到了。但是那一层太高了，她站在脚踏台上踮起脚尖也够不到。她跳了一下，指尖擦过瓶身，瓶子晃了晃反而被推得更远了。就在她准备找个凳子叠在脚踏台上的时候，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取下瓶子，放在她手边。
白音转头。黑羽已经转身走回了仓储区的方向，手里还拿着没清点完的清单。他的脚步和平时一样快，脊背和平时一样直，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顺路经过时随手而为。但从仓储区最里面的立柱到储物柜的距离，并不在从肉制品区去蔬菜区的顺路路线上。
白音拿起瓶子，对着他的背影微微弯了弯嘴角。
午饭时间到。赤角亲自下厨炒了一大锅什锦炒饭，配菜是炸肉饼和味噌汤。琉看到肉饼的瞬间眼睛都直了，端着餐盘排在第一个。赤角给他盛饭的时候特意多舀了一勺肉，嘴里念叨着“切土豆切出狼爪子的白痴多吃点长身体”。白音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琉就端着他那堆得跟小山一样的餐盘坐到了她对面。黑羽端着自己的餐盘从热炒区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在隔壁桌坐了下来。没有坐同一张桌子，但也没有坐得更远。
“过来一起吃啊！”琉对着黑羽喊。
“食不言。”黑羽低头喝汤。
“你刚才明明说了三个字！”
“食不言是三个字。”
琉被噎住了。白音无声地笑了一下，用筷子夹起炸肉饼咬了一口。赤角的炸肉饼和琉在列车上描述的完全一致，外壳酥脆到牙齿轻碰就裂开，里面的肉馅鲜嫩多汁，油脂和香料的味道在舌尖上层层炸开。她吃着吃着，忽然放下了筷子。
琉注意到她的动作：“怎么了？不好吃？”
白音摇摇头。她用筷子尖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像家。
这是她第一次在妖怪学院的餐桌上用“家”这个字。琉沉默了数秒，然后把自己盘子里最后一块肉饼夹到了白音的盘子里。她没有推辞，把肉饼夹回去一半。两人分着吃完了最后一块。邻桌，黑羽低头喝汤，汤碗遮住了他的表情。
下午的劳动比上午更累。午餐高峰期过后，食堂迎来了下午茶时段。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入食堂，点各种点心、甜品和饮品。用过的杯子和碟子堆成小山，洗消区的传送带几乎没有停过。
白音开始感到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脚踏台的高度刚好，水槽的深度刚好，洗洁精的去污效果也很好——是另一种疲惫。她站在洗消区的最角落，面前是不锈钢水槽和堆积如山的盘子，背后是热炒区的火焰轰鸣和切配区的刀声交错。周围到处都是声音，但没有一个声音是给她的。其他学徒们在聊天，赤角在吼叫着指挥，传送带在轰鸣，所有声音都交织在一起。她站在这些声音的中间，却像一个被遗落在岸上的石头，水流从四面八方漫过她，但没有一滴真正渗进来。
她已经习惯了独处。但这和独处不一样。独处是自己选择一个人待着，而这种感觉是被热闹包裹着却依然独自一人。
然后一个声音精准地从那片嘈杂中穿了进来。
“白音。”
是琉。他站在切配区那边，一手举着菜刀一手举着一个切成歪歪扭扭滚刀块的土豆，对着她喊：“你看！我切出一个完美的！”
那个土豆明明丑得离谱。白音用手语比划：完美的什么？完美的失败作？
琉理直气壮：“完美的与众不同！”
白音的狐耳从刚才起就一直贴在脑袋两侧，现在终于微微抬了起来。她从水槽里捞起下一个盘子，一边刷一边在心里默默复刻了琉刚才说“完美的与众不同”时的语调。因为过于好笑，这个声音她决定存下来。
下午四点，赤角宣布了一个让白音意外的消息。“从今天开始，你们每次完成劳动之后，把围裙挂回原位，然后到用餐区集中。食堂里负责各个档口的师傅们会轮流来给你们上短课——不是教做菜，是教你们如何控制妖力输出。”
琉愣了一下：“为什么厨房里的人会教妖力控制？”
赤角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双手抱胸。热炒区的火光映在他头顶那对弯角上，暗红色的妖力纹路像被点燃了一样微微发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远古战场上走下来的角斗士。
“你以为炒菜不需要控制火候？切菜不需要掌握力度？洗盘子不需要判断水温对油污的分解效率？这些都是妖力输出的精度训练。言灵不是炮仗，不是越响越好。真正的言灵使，要能把力量控制到一根头发丝的粗细。”
他的独眼扫过三人：“而你们三个，现在的问题不是力量不够大，是力量根本不受你们控制。一个增幅就暴走，一个复刻就失控，还有一个——”他看向黑羽，“羽毛用得跟撒盐似的，精度约等于没有。”
黑羽面无表情地回视他。赤角也没再多说，转身回灶台前翻锅，丢下一句：“今天的短课内容：用妖力感知水温。白音，你是第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