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瓦莉丝自由港,站内时间19:33。
二号主港,医务救援舰“应答信号”。
“你的戏差不多快要唱完了。”
米拉站在穹顶观景甲板边缘,双手扶着栏杆,没有回头。
穹顶下的灯没有全开,脚下铺着的大理石走道的边缘亮着一圈暖黄色的照明,地面一尘不染,连伊戈尔刚刚踩进来的带着血污的脚印都被追过来的微型清洁车扫的干干净净。
几张实木的长椅固定在甲板边缘的草坪上,为非黑即灰的深空环境带来一抹绿色,再往外,整座诺瓦莉丝自由港在穹顶装甲外层层展开,二号主港的灯光明亮而平稳,接舷臂的窗内可以看到无数医务人员和新到的病患来来往往。
伊戈尔逼近了两步,他穿着一身全套的安保制服,胳膊下还夹着一只头盔。
“第一批下去仓储的小队全军覆没,马尔科和另一名队员就差一点就能带着东西逃出来了。”
“阿尔比昂现在已经重兵锁死了整个仓储区段的所有出入口,你就算有再多的计划也送不进去,结束了。”
米拉依然没有回话,只是沉默的从手边拿起一块数据板,向后抛了过来。
伊戈尔接住,扫了一眼。
上面是马尔科搜索组的第一视角,总共两个多小时的录像,明灭的灯光,最后定格在马尔科被枪火吞噬的瞬间。
“这....”伊戈尔一成不变的表情略微裂开了瞬间,他抬头看向米拉,脸上带着惊疑。
“碎星阵列在下面失效了,有一个更高的权限接管了下面的环境,然后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
米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完全没有计划正在全面崩盘时该有的慌张。
“他妈的工程师.....”伊戈尔的声音几乎是从后槽牙里咬出来的。
伊戈尔愤怒的对象并不完全正确,但米拉没有纠正他。
碎星阵列无法再从通用接口接入时,米拉就知道港口开始反应了,但是她没想到的是搜索组会在瞬间全军覆没,甚至连敌人都没看到。
门禁,压差,甚至弹出的锁止闸条。当这些本来不该是武器的东西被用来杀人时,米拉就清楚这不可能是工程师干的,至少不全是。
米拉本来以为自己会悲伤,或者和伊戈尔一样愤怒,又或者会非常,非常的不甘心。
可真正站在这里,看着那些一个个死去的同胞的信号。她只觉得平静,平静到仿佛他们根本不是因为她的决策而赴死的一般。
每一个来到诺瓦莉丝的同胞,都做好了觉悟。
空气沉默了一会。
米拉看着穹顶下方,一辆转运担架被推了过去,上面躺在一名正在哀嚎的安保。两名医务员慌张的经过,其中一个手里还死死攥着刚换下来的血袋。
她从袖口里掏出“对讲机”,按亮了屏幕。
碎星阵列还挂在上面,但是她从通用端口接进去的操作权限已经彻底灰了,在港口确认危机解除之前,没有任何恢复的可能。
“港口把我接管的那部分权限回收了。”米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尽管整个穹顶只有他们两个人。
“仓储区段门口全都是流动安保,就算碎星阵列还能用,也不可能调的动活人。你说得对,我的戏唱完了。”
伊戈尔整个人绷紧了一点
“那你还在这里看什么?”
米拉终于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在看能搭起第二台戏的东西。”
米拉转过身,把“对讲机”晃了晃,让伊戈尔看清了上面的东西。
屏幕上已经不再是那些老旧的边角权限了,现在接在最顶上的,是整个二号主港的通行权限,军用协同接口和她刚刚翻出来的舰队识别表。权限并不完整,但足够她做很多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事。
“所有新伤员都被塞进这条船后,这里的军用通信接口被重新启动了。”米拉的表情带着一丝极力克制,但还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碎星阵列能做的事可不止开几扇破门,只要接口本身的权限够高,它无孔不入。他们把通用接口断了,但既然我被挪到了这里,我就在这继续接。”
伊戈尔看着那行字样,表情动了一下。
“能做什么?”
“识别,协同,局部通航。”米拉的手在“对讲机”上按了一下,几艘港口守备舰船的编号短暂亮起,又很快暗了下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可能直接接管他们的船。但是有了碎星阵列,工程师的舰队对索尔维格的那支残兵败将来说就不再是无法逾越的鸿沟。碎星阵列会搅乱他们的航线,干扰他们的火控,甚至有机会篡改整支舰队的敌我识别。”
伊戈尔听完,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穹顶之外,主港上层的几条引导灯带正在缓缓变换颜色。远处的航线在主港之外的栈桥停止接驳后已经彻底堵死了,伊戈尔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深空,那里空无一物。
“我们已经全面失败了。”伊戈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冷静。
米拉点了点头。
“你想怎么做?”
米拉的目光重新回到穹顶之外,落在整座主港上方那片灯光更加明亮的区域。
再往里面,就是港口的中枢。
“阿尔比昂还在那里。”米拉的表情重新平静了下来。
“把他抓出来,用碎星阵列接进他的权限,整个诺瓦莉丝的系统都会为我们让路。”
“我们人不够。”伊戈尔淡淡的道,“今天来的一百多兄弟已经没了大半了。”
“那就是他们出场的时候了。”米拉看着手里的“对讲机”,冷光照在她的脸上,把最后一点犹豫也驱散了。
她抬手按了一下。
“我是米拉·雷蒙德,断流行动的最高总指挥,我在此呼叫索尔维格·帕拉丁中校和塔兰轨道防御舰队,收到请回话。”
苍老但硬朗的男声从对讲机中传了出来。
“这里是塔兰轨道防御舰队,我是指挥官索尔维格,请讲。”
“你好指挥官,请帮我转接舰队全部频段,我有话想对我们的同胞说。”
静电噪音响了几秒。
“已转接,米拉总指挥,你可以开始了。”
米拉没有立刻开口。
她看了看面前的伊戈尔,又转向了远处空无一物的真空,缓缓深吸了一口气。
“塔兰的同胞们,我是米拉·雷蒙德。我必须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
“断流行动已经失败了。”
伊尔戈偏头看了她一眼。
对讲机另一端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我们的搜索部队在港内遭遇了重创,原定目标,即渗透,搜索,撤离。此时已经无法继续,我们失去了很多战士,也失去了很多已经得到的东西。”
米拉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穹顶之外愈发明亮的港口上层。
“但我们仍然没有失去机会。”
“我现在与伊戈尔副指挥一同位于诺瓦莉丝自由港的二号主港建筑上层,我们在这里重新以高权限接入了碎星阵列。现在,我们的舰队与工程师舰队的正面作战将成为可能。”
“碎星阵列将进入他们的系统,篡改他们的识别,模糊他们的火控,扰乱他们的协同。工程师的绝对技术优势,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将不复存在。”
穹顶下方,更多的担架正在被推过通道,局势似乎已经被港口控制住了。几名刚送上来的伤员在隔帘后发出压抑的呻吟。“应答信号”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仍旧在履行它的职责。
“各舰,港口内所有还能战斗的同胞们,听令。”
“从现在开始,断流行动中止,全体转入第二阶段,总攻方案。”
“代号:碎星。”
“需要攻破的战略地点位于港口上层的中枢区,外部舰队注意,请在收到我的信号后,跃迁进入星域。正面压迫港口防线,撕开守备舰队,制造主港上层混乱,伺机发射登陆仓支援港内。但是绝对禁止向外部无武装的非工程师舰船开火。”
“港内单位注意,外部总攻开始后,所有原定的迂回,潜伏,搜索任务全部取消。所有还能战斗的人,向中枢区开始收拢。碎星阵列会为你们扰乱自动防御,开启门禁和升降平台。”
“我们的新目标,是港口总管阿尔比昂。”
“把他活捉。”
“只要他落进我们手里,碎星阵列将接管港口的最高权限,整个诺瓦莉丝自由港都将为我们让路。”
对讲机另一头终于传来了混乱的人声。
这对面,是十五条塔兰文明最后还能飞的战舰,还有两百名船员和突击队员。
“塔兰轨道防御舰队,确认收到。”最终,索尔维格的声音压住了所有杂音。
“等待你的信号,米拉总指挥。”
米拉深深的吐出一口气,低头看向手中的“对讲机”。
一抹晶莹落在了上面。
米拉再次把它举到了嘴边,轻声开口。
“一百二十年前,工程师降临了我们的世界,给了我们第一台黑箱,给了我们奶与蜜,给了我们面包和水。”
“然后他们拿走了我们的尊严。”
“同胞们,我们今天的行动,是掠夺,是偷抢,无辜的生命会死在我们手里,我们与工程师协会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他们还要恶劣。”
“但是,塔兰不能只是跪在那里等死,我们必须为塔兰夺来这最后一次机会,我们必须为塔兰夺来这最后三十年。”
“不管碎星行动成功还是失败,至少,如果有人问起,塔兰人在灭亡之前做了什么的时候。”
“我们可以告诉他们,我们站起来,走了一步,哪怕只有一步。”
“塔兰轨道防御舰队,开始跃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