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舰上时间13:28，服务甲板。
“....远岸联合航运通告：经舰桥，安保执勤组与船务部联合确认，今日凌晨于二层客运甲板第三铺道及其相邻铺道发生的暴力事件，系由部分乘客非法结成的暴力团伙引发。”
“该团伙长期依附于下层甲板，以‘看货费’，‘照应费’等名义，对乘客进行勒索，恐吓，非法袭击等严重危害船舶正常秩序与旅客安全的行为，本航次内涉案金额已达到653.42基准点，性质极度恶劣，现通报如下....”
茉莉坐在舷窗边的位置，单手支着脑袋。
餐厅里已经彻底看不见那些穿背心戴银链的人了，门口守着两名武装安保，手枪插在腰间，手里杵着一根防暴叉。平时爱答不理的服务人员打扮的船员今天破天荒的站在餐厅门口，拿着一瓶消毒喷雾，满脸笑意的给每一个来用餐的人洗手，打招呼。
不远处，一个领口处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油渍的中年男人听到“照应费”这三个字，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
“....所有涉事人员及暴力参与者均已被控制，待本舰靠港后，将依照《工程师协会商运检察署约章》，移交至商运巡回法庭。”
“凡是在本航程中遭遇非法勒索，被迫支付所谓照应费，看货费或其他未经授权费用的乘客，可于本日至明日舰上时间09:00至21:00间前往服务甲板临时事务窗口登记核验，远岸联合航运将按记录与证据先行补偿。”
“在今日凌晨事件中受伤的乘客，其医疗处理费用由远岸联合航运承担。因事件造成的登记货品损坏，遗失与延误，将于抵达塔兰IV轨道港前完成初步核验与补偿清单确认....”
“重复.....”
服务甲板的尽头，几张长桌被临时拼在了一起。原本给散客用来吃饭的位置被清了出来，上面铺着颜色鲜艳的桌布，摆着几台数据板和打印机，几个船员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后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和每一个排队的人轻声细语。
茉莉支着脑袋，安静的注视着那边。
她的午餐已经凉了，旁边的冰淇淋奶昔也没怎么喝，只在杯口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唇印。
那个老大在船上的权限显然不低，但直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穿着制服的人有要来盘问茉莉干了什么的意思。
“....对本次事件中受影响的乘客表示诚挚歉意。所有已完成登记核验的受害乘客，将于抵港前收到第一批临时补偿。对涉事团伙及相关失职岗位的进一步处理结果，将在靠港后公示。感谢您继续支持远岸联合航运....”
不远处那个中年男人低下头，叉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但显然没什么胃口。最后还是起身往那张桌子走了过去。
队伍最前方，两个独行旅客死死攥着三张点数快步离开，生怕又被什么人抢了去。
“真的假的....”
茉莉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是小周，他脖子上还缠着来自上层医务室的绷带，坐姿不自觉的往一边偏，显然是之前伤到的地方还在疼。
“闹成这样，要是还不处理，他们的脸也别想要了。”卡叔扶了扶眼镜，又摸了摸头顶的纱布。“给人知道他们的船上能养出这么一帮吃乘客的狗东西，谁还敢带着身家坐他的船。”
“他们怎么查出来六百多点的？那帮王八蛋平时又不开单...靠，整这么赚钱...”
“卡叔，”旁边的林娜轻轻擦了擦嘴，站起身。“你和小周先去排队，把前几周交出去的总共0.8点要回来。”
“你呢娜姐？”小周刚抬起头，视线就顺着林娜的方向看向了舷窗边缘。
安静的坐在舷窗边的少女，单手支着脑袋，静静的注视着不远处。
小周的目光一下就缩了回去。
比起几个小时前拖着那只乐器盒走进漆黑铺道，一下一下砸碎了整个压舱帮的冰冷怪物，此时的茉莉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安静漂亮，坐在舷窗边发呆的小姑娘。
只是他们已经不敢用和前几天一样的目光去看她了。
“我去....和她说两句。”
“娜姐...”小周微微张了张嘴，“你...你一个人去？”
“不然呢？”林娜回头瞥了他一眼，“你也想去？脑袋抬的起来吗？”
旁边的卡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一本册子塞到他的手里。
“这是两周前的帐，拿着排队去。你娜姐说得对，你小子，嘴笨，别冲撞了人家。”
说着，老人站起身子，小心的擦了擦手。
茉莉在他们靠近之前轻轻抬起了头。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娜的后背微微一凉。
这种感觉很奇怪。
前些天的细微关心，后来的神经紧张式的警惕，防备，到现在已经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只剩下一种明知对方就在自己面前，但依然感到隔着某种厚重的，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的距离感。
两人在茉莉的桌边站定。
“茉莉....小姐。”林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
“之前的事，我们该谢谢您。然后....我个人，得为之前的态度道歉。”
茉莉轻轻歪了歪脑袋，思索了一会。
“这么严肃，弄得我好紧张....”她抬起头看向两人，平淡开口。
“.....”
到底是谁该紧张啊？
林娜的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小姐，”卡叔往前了一步，轻轻开口。“您做的事，我们都记着。我听小娜说您也去塔兰，日后如果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地方，请一定开口。”
说着，卡叔从口袋里翻了翻，双手递上一张硬质卡片。
茉莉接过，看了一眼。
塔兰轨道工业 船舶一科 卡迪文·霍尔特。
背面有一个奇怪的符号，显然是后来画上去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旧科学院南门，中环第三水站后巷。
“卡迪文·霍尔特？”茉莉把卡片放在桌子上。
“我，”卡叔指了指自己，轻笑了一下，“小姐您叫我老卡就行，这是我以前用的名片，现在早就用不着发了。小姐你落地以后，要是有任何麻烦事，可以来这两个地方问问。”
“我们没什么本事，但地上认识我们的人应该也还没死完。而且....地上的人现在对您这样的生面孔....”卡叔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可能，不太友善。”
茉莉又看了看那张名片，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远处，小周终于排到了桌子前面，正抱着那个本子和船员说着什么，似乎有点激动，在这里都能断断续续的听见他说“两周....一共....不是！不是这个数....”
卡叔的眼皮跳了跳，回头看了一眼。
“这小子...”老人暗骂了一声，回头看向茉莉，点了点头。“那小姐，我先过去看看，别把别人账都翻乱了。”
“嗯。”茉莉轻轻点了点头。
桌前只剩下林娜。
茉莉看了看她，把那张名片揣进内衬的口袋，轻轻挪了挪，坐到里面。
“.....”
看着她这副样子，林娜突然觉得自己小心翼翼绷着的一口气散掉了。
她轻轻挪了两步，和茉莉并排坐下。
“他们...就是船方，他们有来找你吗？”林娜看着旁边注视着舷窗外的茉莉，轻轻开口。
“没有。”茉莉摇头。“他们好像不太想问。”
“那就好，”林娜松了口气。“如果他们来找你的话，记得告诉我们。这些干公司的，不是多好打交道的人。”
“嗯。”
“那个...茉莉，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茉莉轻轻抿了一口已经化掉的冰淇淋奶昔，单手支着小脸看向林娜。
“你说你也去塔兰，但是....为什么？塔兰人自己现在都不愿意回去.....”
“.....”
茉莉盯着杯子里液面上的细小泡泡，久久没有回话。
林娜也不急，安静的坐着。
“....工程师。”
过了许久，仿佛嗫嚅的轻语才从少女口中吐出来。
“....什么？”
“工程师。”茉莉的声音清晰了一点。“我想知道工程师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