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寒被疼醒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喊出声的疼。是细密的、持续的酸痛,像有无数根针尖在骨缝里游走。疼痛从锁骨下面出发,沿着脊椎往上爬,在肩胛骨之间盘踞了一会儿,然后顺着肋骨往两侧扩散。
他在铺位上躺了一会儿,没有动。多年的清道夫生涯教会他一件事:疼痛来了先别急着反应。先判断是外伤还是内伤,是肌肉酸痛还是骨头裂了,需要处理还是能硬扛。大多数时候疼只是疼,扛过去就行了。
但这次的疼不一样。太均匀了。不是某个点受伤,是整个上半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低沉的酸痛信号。像是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把他每一根骨头的接口都拧松了一点点。
他坐起来,伸手摸了摸锁骨。晶体还在,温度比昨天又高了半度。按了按,不疼,但有股奇异的酥麻感,像手臂压久了突然通血的瞬间。
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微光,他看自己的手。茧子又薄了一点。不是全部消退,是从掌心中心往外扩散——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内向外地、一层一层地擦掉他手上粗糙的痕迹。掌心那道昨天的擦伤已经完全消失,皮肤平滑得像从来没有破过。他握了握拳,力量还在,握力没有减弱。但掌心接触皮肤时反馈回来的触感更细了,能感觉到掌纹的每一条线,能感觉到皮肤下面血液流动的微弱震动。
这本该是好事。更敏锐的触觉意味着更快的反应。但他只觉得烦躁。
因为这他妈不是训练得来的。是被强加给他的。
“哥?”
小满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来。
“没事。还早。继续睡。”
小满翻了个身,防丢绳在床柱上轻轻磕了一下,又安静了。
林寒穿上衣服,站在屋里那块巴掌大的金属板前——那是他唯一的镜子,以前是某个旧设备的背板,勉强能照出人影。昏暗的光线里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还是他的脸。但下巴的线条比昨天柔和了一点,颧骨下面的阴影浅了一些。变化不大,大到一眼能看出来的地步还差得远。但足够让他在镜子前多站了十秒。
他用手摸自己的下颌骨。骨头还在,棱角还在。但覆盖在上面的皮肤和肌肉似乎变软了一点。就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皮夹克被洗了一次——还是那件夹克,但质地软了。
林寒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走廊里六子已经在等他。六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昨晚没睡好?”
“怎么了?”
“你的眼睛有点红。不,不是红——有点发紫。”
林寒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假装调整面罩带子。
“可能昨天被什么东西熏的。仓库那边有化学残留。”
六子没有追问。在废土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问太多是冒犯,也是危险的开始。这是底层清道夫之间的默契。
今天的集结区人比昨天少。昨天钢铁蛞蝓出现之后,三个新人辞了工,说是宁愿去焚化组处理尸体也不进废土了。林寒理解他们。第一次出任务就撞上B级领主,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再走出去。
叶琳娜还在。她站在通道口检查每个人的装备,看到林寒时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只比正常多了半拍,但林寒捕捉到了。
“你今天去不去?”
“去。”
“状态行不行?”
“行。”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防化胶布扔给他。“左边滤嘴的密封圈老化了。昨天我看到的。”
林寒接过胶布,手指碰到她指尖时她缩手的动作快了半拍。不是害怕。是别的。
“……谢了。”
叶琳娜转身走了,没回话。
今天的任务是十七街东侧一栋五层居民楼,听说里面还有旧文明的家具。真正的值钱货是电器元件和未损坏的芯片,一样能换半个月口粮。但居民楼也是畸变体的温床——阴暗、潮湿、有大量有机物残留。每次进这种地方,至少要折一两个人。
队伍在通道口列队。林寒照例站中段,六子在他左边。六子今天话少,林寒知道原因——昨天钢铁蛞蝓扑过来的时候六子就在他旁边不到十米。他看见了紫光,看见了他的眼睛。但六子没说。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在底层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铁门打开。废土的风灌进来。
今天风大。灰色粉尘在空中打着旋,能见度比昨天更差,视野尽头灰蒙蒙一片。叶琳娜在最前面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撕碎。
十七街的建筑群在灰暗中显得格外阴沉。半塌的楼体歪歪扭扭地站着,窗户洞里长满黑色藤蔓。藤蔓是废土上唯一还活着的植物,至少看起来还活着。没人知道它们靠什么生长。有人说藤蔓会动。林寒没见过藤蔓动,但他见过一个被藤蔓缠住的人——那人还活着的时候,藤蔓的细枝已经从他的眼窝里长了出来。
“目标建筑在三号口。五层居民楼,从下往上清。两人一组,保持通讯。”叶琳娜的指令简洁利落,“发现畸变体不要自己上,呼叫支援。我不想今天再死人。”
队伍分散进入建筑。林寒和六子负责二楼。
楼道很暗。唯一的光源是头盔上的冷光棒,惨绿色的光在发霉的墙壁上晃动,照出剥落的墙皮和地面上的水渍。空气里有股腥甜的味道——是血,新鲜的。有什么东西最近在这里进食。
林寒握紧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然后他注意到——握刀时刀柄在掌心里多出了一点空隙。手指的直径似乎缩小了不到一毫米。不多,但他的手记得这把刀的握感,每一毫米的变化都逃不过。
二楼有四户。前三户已经被人翻过,家具拆得七零八落。第四户的门关着,门把手上没有任何灰尘。
林寒和六子对视一眼。
他把手按在门上,轻轻推开一条缝。
房间里三只劣化体蹲在墙角,正在分食一具尸体。尸体穿着清道夫的防化服,面罩被扯掉了,脸上分辨不出五官。腰间挂的遗器匕首还在——昨天队里有个新人,腰间挂的就是这把匕首。
劣化体同时转头。它们曾经是人,能看出残留的人形轮廓,但皮肤上布满灰白色鳞片,眼珠变成浑浊的白色,嘴巴裂到耳根。其中一只的前臂变异成蟹钳状的结构,正在往下滴血。
林寒的反应比平时快了一个拍子。
第一只扑过来的时候,他侧身闪避的动作几乎在它发力的同时就完成了。短刀从下往上斜刺,从下颌刺入穿透软腭扎进颅腔。劣化体抽搐一下,倒地。第二只和第三只同时扑来,六子开枪,辐射光束打穿了第二只的肩膀但没有致命。林寒矮身从两只劣化体之间穿过,短刀在右侧那只腿弯处划过——肌腱断裂,劣化体失去平衡——然后反手一刀扎进后颈。
三只劣化体。不到五秒。
林寒站在尸体中间喘气。冷光棒掉在地上,绿光从下面照着他的脸。
“你刚才那是什么速度?”六子的声音有点发抖。
林寒低头看自己的手。刀柄上沾满劣化体的黑红色血液。他回答不了六子的问题,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刚才那个闪避动作,他在脑子里想的是“往左躲”,但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一个更优的选择——侧身、矮身、反手出刀。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像是被什么东西优化过。
不是他十年清道夫经验积累的本能。是锁骨下面的东西在替他思考。
“别问了。”他说。话音落下时他自己听到了——尾音比昨天又轻了一点。六子肯定也听到了。
六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剩下的房间检查了不到十分钟。没有再发现劣化体,但找到了几块能用的芯片。林寒把芯片装进口袋时余光扫到墙上一面破损的镜子。他停了一下——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神变了。不是他熟悉的警惕而疲惫的眼神,是一种更敏锐、更锋利、带着某种紫色光泽的眼神。一闪而过。等他眨眼再看,镜子里还是他自己。
他把镜子从墙上拆下来,面朝下放在地上。
下楼集合时叶琳娜在清点人数。少了两个人——戴遗器匕首的新人,还有一个负责五楼的老清道夫。
“老吴人呢?”有人问。
“五楼北侧房间。被什么东西拖进通风管道了,拉不出来。”叶琳娜的声音很冷。“带上东西。撤。”
林寒走到她身边时她伸手拦住他。
“你今天不对劲。”
“没有。”
“你的速度。刚才二楼那几只劣化体,换成以前你至少要缠斗半分钟。我在楼梯口听见了,五秒不到。你不是这个水平。”
林寒没辩解。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说。这是真话。
叶琳娜沉默了几秒。“你的声音。跟昨天不一样。”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语气很复杂,“昨天只是尾音软了一点。今天整句话都不一样了。你以前的声音带砂,现在砂少了一层。”
林寒没说话。
“我不会问你是怎么回事。”叶琳娜移开目光看向废土地平线的方向。“但你最好藏好。底下的人不管闲事,但中层以上有专门的采集者在找身体异常的人。采集者。听说过吗?”
采集者。塔顶的走狗。专门在底层寻找变异者,带回去做实验。被带走的人再也没回来过。
“你见过采集者?”
叶琳娜没回答。她只是拉上面罩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林寒走在队伍最后。他在想叶琳娜的话。采集者。有人在找有异常的人。而他的异常正在一天比一天明显。
回到方舟塔时他在通道口的金属反光板上看到自己的脸。颧骨又柔和了一点,下颌线又模糊了一点。还不是女人的脸——差得远。但已经不是昨天那张棱角分明的男人脸了。那些变化不像洪水,像渗透。一滴一滴地、一微米一微米地改变他。不会给他一个戏剧性的瞬间让他崩溃,只会让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一个稍微陌生了一点的人。
上一眼还是自己,下一眼就有些东西不太对了。
林寒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后面的人拍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来。他把面罩往上拉了拉,让衣领遮住锁骨,走进消防梯。
推门的时候屋里传来小满的笑声。六子女儿来了,两个女孩挤在帘子后面看那本破画册。小满指着画册上的一棵树问那是什么。六子女儿说不知道。小满说:“我哥说那是树,长在地上的东西,绿色的,以前到处都是。”
“地上没有绿色的东西。”
“旧文明有。我哥说以前到处都是。”
林寒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小满没发现他。
他把今天分到的芯片放在桌上。“小满。”
“哥!”小满跑过来。
他揉她的头发。那只手,指节正在一天比一天细。小满没有发现。至少现在还没有。
锁骨下面的晶体安静地蛰伏着,温度比体温高一点。像一个耐心的计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