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的乡村酒馆里,弥漫着松弛的、醉醺醺的感受。
丝拉尔抱着一杯牛奶,小小的身子对着吧台一侧的角落,慢慢啜饮着。
她两只手捧着杯子,每喝一口,上唇便沾上一圈白色的奶沫。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没舔干净,又舔了一下。
不时有几个年纪不到十来岁的少年往这边看。
看着她嘴边那圈怎么舔都舔不干净的牛奶泡沫,看着一个和他们差不多大却比他们可爱得多的女孩子,脸红红的。
丝拉尔并不喜欢被人这么看待,但好在一般都只是一些小孩子,不理他们也就没什么。
若是遇到一些有特殊爱好的人,那就麻烦了。至少丝拉尔不想给沈寻带来麻烦。
沈寻正在外面采购物资呢。
此刻丝拉尔也的确不在意这些,她剩余的注意力正放在酒馆里的吟游诗人身上——
那个穿着褪色长袍、抱着一把旧竖琴的中年男人,
正用他沙哑却富有感染力的嗓音,传颂着上一代勇者齐格弗里德,也就是她本人的改编故事。
“我们的勇者,齐格弗里德!他有过无数情人,公主为他倾倒,圣女为他破戒,女骑士甘愿卸甲为他洗手作羹汤,就连魔女见到他的英姿都会在战斗中多看他一眼!本人就算加上脚趾头,也算不出他有多少仰慕者!”
诗人努力的用手比划着,
观众们爆发出一阵“喔”的惊叹声。
“怎...怎么可能...”丝拉尔小脸一红,自暴自弃的想着,这些普通人、还有冒险者民众都是喜欢这样的故事的。
稍作改编,那也无可厚非。
至少在自己这边的记忆里,自己戎马一生,并未真正爱过。
那些公主只是在拉拢她,那个圣女只是在利用她,至于萨纳琪亚,她只是......
可在诗人嘴里唱出来的故事里,这些人都变成了她的情人。
好在诗人接下来没有继续添油加醋,没有用不适合丝拉尔这个年龄的方式讲述一些虚构的故事。
“我们的勇者,齐格弗里德!他四处拜访国王、将军,还有全世界的奇人轶事和冒险者。凡是见到他的人,都被他的魅力俘获,赫尔曼的皇帝愿将皇位拱手相让,利萨斯的领主甘愿为他献上最肥沃的封地,教国的法王亲自为他加冕祈福!”
诗人神采风扬,用高亢的声音介绍着。
观众们倒只是觉得不可置否。
毕竟诗人嘴里每一个英雄,都是这么擅长巴结上流社会,或者能让上流社会反过来巴结他们,
齐格弗里德和那些古时候的传说没有什么不同。
“不如说我更希望自己在他们眼里是这样....”丝拉尔的眼里暗淡了一些光泽。
她想起一些很揪心的事情,自己埋在记忆里不愿意想起的事情。
她为了整合这片大陆,牺牲掉了哪些人,又交易掉了哪些人。
我觉得他们的遭遇是我的错....那些很好很好的人....
她低下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脸颊上滑下来,滴在桌子上。
丝拉尔小小的流了一点眼泪,这是齐格弗里德不愿提起的传说。
“我们的勇者,齐格弗里德,领着全世界的大军,讨伐了魔女,功成名就,现在正在天上,和天神美女安乐”
诗人轻轻拨动竖琴,用勇者的故事宣告结尾。然后向观众们鞠躬,拿着帽子轮流讨要报酬。
观众们稀稀落落的鼓起掌,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得了吧,齐格弗里德就是向神许了个愿,然后在天上跟他婆娘过去了。”有人说。
“不,我认为他是被神关在了某处,那个神怎么可能真满足别人的心愿,他一定还在想着现在的大陆。”也有人说。
“他就是叛逃了,这是我们这队人之前在另一个酒馆严密分析后得出的结论。”有人信誓旦旦的说。
“不,我们当时也在场,你们用来举例勇者和汉蒂·卡拉有过情侣关系的证据实在太离谱。”有人反驳说。
“我已向赫尔曼帝国边境巡查发出举报。”那人说。
“你他娘的——”
于是整个酒馆乱作一团,两人的推搡随即变成两个人所在的冒险者小队的冲突,
甚至每过一会儿还会有勇者话题不同选项的人加入这场冲突。
丝拉尔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手里的牛奶杯还在冒着热气。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牛奶杯放在吧台上。
“好啦,毕竟不能打扰这里普通人的休息,这些酒保和老板娘被冒险者平日里就欺负惯了,准备看本魔女小露一手吧,噔噔蹬~”
丝拉尔已经在给自己想好出场配乐了,她觉得自己有保护这里的责任。
毕竟她还是那个她,只是身体变小了而已。
她准备跳下座椅——
可面前突然突然出现一个黑影把她护住。
那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
他身后跟着几个看着像同伴的冒险中。
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神官正在手忙脚乱地翻圣典,一个穿着暴露皮甲的女盗贼已经抽出了腰间的短刀。
老人高举法杖,一道无形的气浪从杖尖涌出,精准地击落了正往这里飞来的啤酒瓶。玻璃碎片在离丝拉尔几步远的地方碎开,没有一片溅到她身上
然后那人转身过来,用一双浑浊但温和的双眼对着坐在吧台上,看起来脸红红有些激动的小女孩
也就是笑呵呵的对丝拉尔说。
“别怕,别怕。是不是想找你哥哥?有老夫在,谁也碰不到你。安安心心坐着,等哥哥回来就好。”
丝拉尔被打断出场,闷闷的点了点头。
那位穿着暴露皮甲的女盗贼也凑了过来,蹲下来看了看丝拉尔,捏着丝拉尔的脸蛋说。
“哎呀,是个小美人胚子呢。这么好看的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待在酒馆里?你家人呢?”
“她在等她哥哥。”老人不紧不慢的补充说。
女盗贼点了点头。
“下次要紧跟着你哥哥走,不然姐姐会很担心的。”女盗贼轻轻对她说。
丝拉尔眨了眨眼,又点了点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声音还没出口,老人已经直起身,朝吧台后面的老板招了招手。
“老板,给这小姑娘续一杯奶。再让酒保把她盯紧了,今晚这酒馆不太平,别让她被磕着碰着了。”
酒保正蹲在吧台后面躲避飞来的杂物,听见老人喊他,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连连点头。
“啊,不用的”丝拉尔正想拒绝,就看到老人慈祥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里是一种温柔,不是对勇者的敬畏,不是对魔女的恐惧,只是一个老人,看着一个孩子。
“有些事情,小姑娘你现在还不明白的。”
老人弯下腰,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轻轻披在丝拉尔肩上。
她忽然感觉眼前老人的身影这么厚实。
“老夫家里也有个你这样可爱的孙女,常年在外冒险,从来没好好陪过她。就当老夫补偿一下对她的愧疚吧。”
这时候酒馆里的斗殴也停息了。
冒险者们揉着醉眼往女盗贼身上看了一眼,看到了他们身上的徽章,认出了这支队伍的名号。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老老实实地坐回了原位。
酒馆渐渐安静下来,冒险者们各自散开,回自己的桌子继续喝酒。
老人和他的同伴们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叫了几杯麦酒。
然后,丝拉尔静静的趴在吧台上想着,想着他们队伍身上的徽章。
那个徽章她还记得,那是自己在自由都市里拯救过的一支冒险队伍的徽章。
那时候这个老人还是个中年人。
徽章还在,队长还在,队员组成却完全变了。
也许自己过去的人生并不是毫无意义吧。
那些牺牲掉的人,交易掉的人,她没有资格原谅自己。
但至少,在她保护过的这片土地上,有一些东西因为她的行动,还依然存续着,生存着,延续着或许精彩,或许普通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