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拉尔推开房门,踏着短短的步子往楼下走。
一楼、两楼....
快到展厅的时候,远远传来了熟悉的嘈杂声。
酒杯碰撞的脆响、商人们讨好的笑声,混在一起,从楼下涌上来。
丝拉尔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
然后继续往下走。
进了大厅,她避开人群,找了一张角落里没人的桌子,坐下。
她向路过的服务生叫了一杯比较符合场景的冰可乐,然后两只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安静地听着周围那些商人们大声的聊天。
有商人在角落里悄悄的抱怨,说现在进圣城的税又涨了。
他运一批香料过来,光是过路费就交了四成,原本以为库鲁库的领地没有其他地方那么敲骨吸髓,现在看来也差不多。
回应他的商人说了一句老兄,安慰他说,他运铁器进城门的时候被那些神官克扣了将近一半的货,更是离谱。
然后话题从物价转移到了本地的领主身上。
那位传说中的圣女库鲁库。
“老兄,你知道吗,圣女这个职位,都是靠给教国收集宝物才能弄到的。”
“还有他那个主教老爹,整个莫福斯家族的支持。”
商人拿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烤肉,语气半是不屑,半是敬畏的说,
“不过人家确实有胆量。有背景的圣女竞争者又不是她一个人。”
“听说她直接以个人名义加入了某个冒险队,在里面跟着一群亡命徒满世界跑遗迹、抢秘宝。”
“一个教国的大小姐,敢这么只身冒险,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价才抢得来那么多秘宝呢。”
商人本就偏好投机和风险,对这种经历自然大加赞赏。
旁边几个听客也跟着点头,有人举杯说“这才是真本事”。
丝拉尔捧着可乐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冒险队,自然就是作为前任勇者的自己的队伍。
而莫福斯家族,这个名字她听过。
那是教国最古老的贵族之一,历代都有人在枢机院中担任要职,家族纹章是一对交叉的银色钥匙。
她记得当时在冒险队里,库鲁库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出身。
她只说自己是个无关紧要的神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戴着那顶侦探似的软帽,安安静静地跟在队伍后面。
丝拉尔把杯子放下来,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而且人家确实有本事,也懂得治理领地。上面贪,她不贪,领地里规矩定得明明白白。”
“别的地方对商人、对民众收税,那是剥皮扒骨的收税,她这里就明确的只收几种税赋。”
“难民去了别的地方先被扒一层皮,去了她那里反倒能攒下几颗粮食。久而久之,周边那些领地里的人全往她那边跑了。”
“我们这才做的成生意。”商人摇了摇手指,对听话的人说。
“上头不生气?”旁边有人接话。
“气啊,气炸了。但没用。她那个主教老爹也是个出了名的老顽固,出淤泥而不染,死活不跟教国的其他人一起同流合污。”
“但莫福斯家跟天使爱丽丝女神有几分交情,教国也不敢惹那位女神。”
“父女俩一个比一个难啃,软硬不吃。最后上面实在没办法,干脆把她的领地迁移到这个边境来,让她替教国吸纳其他国家的人。”
“这就是这座边境之城的由来。”
丝拉尔一边喝着可乐一边听着。
那双赤红的眸子微微眯起来,静静的想着。
库鲁库和她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偷队友东西的假小子圣女,似乎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又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库鲁库。
她只知道她在参与冒险是为了收集宝物,只知道她在营地物资分配时的贪婪和理所当然,只知道她是一位精通神魔法的后卫。
她只是为了保护教国的普通民众。
但是这种固执的性格,的确是自己记忆里的那位库鲁库。
丝拉尔忽然很想见见库鲁库,想当面问问她,这些年里,一直把自己的心思藏起来,她还过得好吗。
商人们依旧在举杯致敬。
丝拉尔感觉到有人开始注意到了自己。
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用不舒服的方式打量着自己。
丝拉尔放下杯子,抬起头,对上一双正打量着她的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中年商人端着一杯葡萄酒,走到了角落里自己的桌前。
他衣着考究,表情愉悦,一看就是那种天生擅长社交谈判,把心思藏在话语里,在一群人中间作为领袖,自己不擅长应付的人。
他的目光从她的小腿一路滑到她的腰身,又从她的脸滑到她捧着牛奶杯的小手。
身材不错,却用平民穿的袍子挡住了自己的脸。
“哟,这是谁家的小朋友,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喝牛奶?”中年商人开口了。
旁边两个同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跟着哄笑了起来,大概对这种场景司空见惯了。
其中一个伸出手向他招了招,“过来过来,让叔叔看看。长这么好看,一个人多无聊。”
丝拉尔沉默着。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手上的牛奶杯,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不是愤怒,只是非常非常不习惯。
以前她作为勇者走进任何权贵的聚会,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尊敬的、敬畏的。
会有人给她让路,会有人压低声音提醒同伴“那是齐格弗里德”。
而现在他们看她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敬畏,只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居高临下的戏弄。
把她当成一个穿着普通的小女孩,可以随意逗弄,随便欺负。
没有人知道她只需要一只手就能让整个旅店从地图上消失。
那个中年商人已经笑完了,端着酒杯朝她这边走了两步,脸上继续挂着轻松的笑容。
“小妹妹,一个人多无聊,让叔叔抱一下,再过去陪其他叔叔们喝一杯,呵呵呵.....”
丝拉尔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开始认真的考虑,如果现在一拳把这个男人揍飞出去,惹出的麻烦自己能不能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