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天色还早,赶紧进城找邸店。"溯夜拍了拍怀里的时溯核心,抬头望了眼西斜的日头,银灰色的发梢在风里晃了晃,"要知道,在唐代住店的程序可是很麻烦的。你以为这是你们那个时代,刷个什么'身份证'就能随便睡连锁客栈吗?"
顾沉舟背着包从码头石阶走上来,衣角还沾着运河水汽。他推了推眼镜,把背包往上提了提:"愿闻其详。"
"首先——"溯夜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得意洋洋地在他面前晃了晃,"得先去州县衙门办公验。没有那玩意儿,你就是流民,等着被差役当野狗一样抓进牢里吧,杂鱼~"
半个时辰后,二人站在江都县衙门口。溯夜把时溯核心往袖子里一藏,只让球体边缘漏出一线幽蓝微光,对着打瞌睡的胥吏板起小脸:"看清楚了,本座乃云游方士,这是本座的药童。公验,速办。"
胥吏被那诡异的冷光唬得一激灵,又看顾沉舟虽然衣着古怪,但举止沉稳像个读书人,竟真的糊里糊涂给二人填了公验文书。
顾沉舟全程配合演戏,内心默默记下:原来唐代的基层行政,有时也吃"神秘主义"这一套。
"第二步,"走出衙门,溯夜背着手大步流星地往城门方向走,"进城找邸店,必须是东市附近或运河码头旁的。别找那种城墙根下破破烂烂的土窝子,里面住的不是盗贼就是人牙子。本小姐可不想半夜被麻袋套头卖掉~"
"你明明能穿越时间,还怕盗贼?"顾沉舟不紧不慢地跟上。
"时溯核心又不能做到遇到危险时立刻发动!而且——"溯夜猛地回头,淡金色的瞳孔瞪得圆圆的,"被麻袋套头很丢脸的好吗!"
二人最终在东市附近找到一家兼营货栈的邸店。两层木结构楼房,门口挂着"邸"字旗幡,楼下堆满了从码头刚卸下来的麻袋与货箱,几个胡商正蹲在门槛上嚼胡饼,骆驼的气味与桐油味混在一起。
店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见有客来,立刻堆着笑迎上来:"二位客官,住店?"
"住店。"溯夜把公验往柜台上一拍,下巴抬得能接雨水,"要向阳的上等房。"
店主人接过公验,展开扫了一眼,又拿起毛笔在店历上刷刷记录:"顾沉舟,东海郡人;溯夜……咦,这名字好生奇怪,也是东海郡?"
"方士道号,少废话。"溯夜不耐烦地敲柜台。
"是是是。"店主人又低头登记了二人的"携带物品"与"去向",这才搓着手笑道,"房钱一晚,铜钱二百文,或绢帛一尺。"
溯夜哼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串沉甸甸的开元通宝,"当啷"一声拍在柜台上:"拿着,不用找了。"
店主人笑得眼睛眯成缝,双手奉上一块木牌:"上房一间,二楼左转第三间。热水黄昏时送,早饭另算。"
顾沉舟看着那串铜钱,忽然开口:"你明明有钱。"
"对啊~"溯夜接过木牌,得意地晃了晃,银灰色的刘海跟着一甩一甩。
"在码头的时候,"顾沉舟推了推眼镜,声音依然沉稳,但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无奈的审视,"你明明有钱,却向我讨东西吃,是故意的?"
溯夜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仰起小脸看着他。淡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狡黠与恶作剧得逞的愉悦:"被发现啦?"
"……"
"当然是故意的~"她拖长声调,尾音甜腻又欠揍,"看杂鱼窘迫地摸遍全身口袋,最后只能掏出一颗陈皮糖的样子,超有趣的!本小姐可是超级历史学家,怎么可能不带足流通货币就进行时空观测?那是业余行为!"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雌小鬼计较。他提着背包,跟着溯夜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房间比想象中干净。一张矮榻,一个胡床,一扇对着东市街道的窗。溯夜把时溯核心往榻上一扔,整个人瘫进胡床里,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啊——终于不用闻码头那股鱼腥味儿了~"
顾沉舟没有立刻休息。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东市熙熙攘攘的人群。胡商牵着骆驼,汉人挑着担子,新罗使节模样的人正在货摊前讨价还价。夕阳把整条街染成蜜糖色。
"溯夜。"他忽然开口。
"干嘛?要本小姐告诉你房钱被宰了吗?那胖子收了我们三倍价~"溯夜趴在胡床扶手上,懒洋洋地晃着小腿。
"不是。"顾沉舟转过身,背靠着窗棂,镜片后的眼睛很认真,"我一直在想,比起国家更替的宏大叙事,比起安禄山是不是反贼、唐玄宗是不是昏君——我更想知道,普通人的感受。"
溯夜挑了挑眉,没插嘴。
"你知道唐朝农民是怎么认识自己的吗?"顾沉舟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思考了很久的结论,"他们会不会像史书写的那样,觉得自己是'大唐子民'?还是只认村口的老槐树、邻保的伍长、家族的那口铁锅?"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还有,"顾沉舟走近两步,在溯夜面前蹲下,平视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天宝十四载,安禄山起兵范阳。当叛乱的消息传到河北、河南那些村庄里的时候——那些汉族农民,对安禄山到底是什么态度?"
楼下东市的喧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溯夜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终于问到专业领域"的嚣张与愉悦。她盘腿坐直,银灰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杂鱼,"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顾沉舟的额头,"你终于问了一个有点水平的问题了。"
"也不算很有水平吧,我本来就只是一个普通人,我觉得认识一下古代的普通人的想法是非常正常的。"顾沉舟一脸平静
窗外,人群依旧喧闹。
而那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比二百文房钱要沉重得多。
顾沉舟目光灼灼:"那答案呢?"
溯夜却忽然打了个哈欠,小手拍了拍嘴巴,一脸"本小姐要休息了"的表情:"答案嘛……当然是有的。本小姐可是超级历史学家,这种问题闭着眼睛都能答。"
她翻身跳下胡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抱着时溯核心往矮榻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淡金色的瞳孔在暮色里闪着狡黠的光:"但是——杂鱼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眼圈都发青了,像个被榨干的咸鱼。本小姐可不想对着一张死人脸讲历史,太破坏气氛了。"
"所以?"
"所以休息!"溯夜用命令的口吻说,小手指向矮榻,"明天再说。休息够了才有精力听本小姐的授课。要知道,超级历史学家的讲座可是很耗脑子的,你现在这状态,听一半晕过去怎么办?本小姐还要浪费能量救你,很麻烦的。"
顾沉舟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是是是,超级历史学家溯夜大人。"
"声音太小了!"
"超级历史学家溯夜大人——!"
"哼,这还差不多。"溯夜满意地点点头,把自己卷进榻上的薄被里,只露出一颗银灰色的小脑袋,"对了,杂鱼,你睡地上。"
"……为什么?"
"因为本小姐要睡床!这是上下级关系!"
窗外,暮色四合。顾沉舟看着那个把自己裹成蚕蛹的娇小身影,忽然觉得,那个关于安禄山、关于普通人感受的答案,似乎也没那么沉重了。
至少,此刻的扬州城里,有一张矮榻、一个胡床,和一个愿意明天再讲故事的雌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