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渡一个人出去的时候，言夜在墨川那里训练，晴川在仓库里研究她的装置。
他出门没有说去哪里，这不是第一次，他经常这样，出去，回来，中间发生了什么不问，他也不主动说，这是他们三个人之间默认的规则。
他往边岚镇方向走，在镇子外缘的一处街角找到了他要联络的人，交换了一些东西，转身往回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条人不多的街道上，有人叫住了他。
「风渡。」
他停住，回头。
锁院深蓝色制服，左胸银色徽章，银灰色短发。
他认出来了——那天在镇子里，言夜示意他们离开的时候，他在巷子口往外看过一眼，看见了这个人。
他没有立刻传送，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
霜凛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来，保持了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不是警戒的距离，是对话的距离。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打开，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他：
「你不用紧张，」她说，「我今天不是来逮捕你的。」
风渡把手插进口袋，摸了一下里面的子弹壳，然后把手拿出来，放在外面：「那是来做什么的。」
「谈谈，」她说，「你的档案里有一些东西，我想当面确认。」
「我的档案，」风渡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语气很平，「锁院有我的档案。」
「有，」她说，「不完整，但有。」
她低下头，翻了一页，开始读：「风渡，觉醒能力绝对传送，崩裂后第十三天觉醒，未在锁院登记。曾在裂盟活动，具体时间跨度约一年半，后以不明原因离开，此后在有序世界和废土边境一带以独立身份活动，无固定阵营。」
风渡听着，没有打断，脸上的表情是他惯常的那种，看起来很随意，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不明原因，」霜凛停在这里，抬头看他，「这四个字，锁院的档案里写了一年半，没有人查清楚。」
「那就是不明原因，」风渡说，「我不是锁院的人，我离开什么地方不需要给理由。」
霜凛没有和他争这个，继续翻档案，翻到某一页，停下来，这次没有立刻开口，看了那一页一会儿，然后抬头：
「裂盟激进派，内部处决，」她说，语气还是那种平静的、陈述事实的语气，「锁院在裂盟里有线人，但线人能传出来的信息很有限。有一份记录，时间节点和你离开裂盟的时间吻合——那段时间，裂盟激进派有一个人死了，死因是内部事故，对外这么说的。」
风渡没有动。
「那个人叫什么，」霜凛说，「档案里有名字。」
她念出来了那个名字。
风渡的手往口袋里移了一下，然后停住了，重新放回来，放在外面，手指是平的，没有握拳。
屋子外面的街道上有人经过，有人在说话，有蒸汽管道的轰鸣声从远处传过来，什么都没有停，只是他在那里站着，沉默了大约五秒。
「你想问什么，」他说，声音和刚才一样，但某个地方不一样了，像是某个他平时压得很深的东西被人不小心碰了一下，还没有浮上来，但它动了。
「言夜，」霜凛说，「他在哪里。」
×××
风渡看了她一会儿。
他想说一句话，类似「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或者「不认识」，或者他平时会用的那种轻巧的、让对方找不到着力点的说法。
但他没说。
不是因为他打算配合，是因为那个名字还在他脑子里，那个名字和这个问题放在一起，让他在那一刻没有力气去绕。
「不知道，」他说。
这是谎话，也是真话，一半一半。他知道言夜大概在哪个方向，但那个方向不等于那个仓库，那个仓库他不打算说。
霜凛看了他一会儿，把文件夹合上，重新拿在手里，没有把那个名字再提一遍，也没有追问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好，」她说，「如果你想起来了，锁院分部在镇北，」她停了一下，「不是要你去举报，是我个人的联络方式。」
她转过身，往镇子里面走，走了几步，没有回头：「那个人死的时候，」她说，声音不高，在街道上能传到风渡这里，「不是因为你，」她停了一秒，「是因为知道的太多的人从来都危险。」
然后她走远了。
风渡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
他把手放进口袋，把那枚子弹壳摸出来，放在手心里，低头看了看，然后攥住，重新塞回去。
街道上的人还是在走，蒸汽管道还是在轰鸣，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他站在这里，有什么东西比刚才更重了一些。
他不知道重了在什么地方。
他转过身，往仓库方向走。
×××
他回到仓库的时候，言夜已经从墨川那里回来了，正靠着墙坐着，感知开着，眼睛闭着，像是在休息，也像是在整理今天训练里学到的东西。晴川在工作台旁边，没有抬头，手里在弄什么。
风渡进来，把门带上，在自己惯常坐的位置坐下来。
没有说话。
言夜睁开眼，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风渡靠着墙，把腿伸开，看着仓库的天花板，表情平，但那种他平时惯常的、随时准备撑起来的笑意不在了，脸就是平的，安静的，像是某样东西被放下来了，但放下来的重量还在。
言夜看了他一会儿，重新闭上眼。
没有问。
晴川在工作台那边停了一下，往风渡的方向看了一眼，把手里的工具放下，重新拿起来，没有开口。
整个仓库很安静，炉子里的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外面废土的风偶尔从门缝里渗进来，带着那股干燥的焦糊气味。
风渡就这么靠着墙坐着，一直坐到天黑。
×××
天黑之后，言夜去了墨川那里做今天的第二段训练，晴川没有跟。
仓库里只剩晴川和风渡。
晴川把工具收起来，把工作台整理了一遍，然后走过来，在风渡旁边的地方坐下来，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拿出那个小本子，在上面写着什么，像是在整理数据，像是在想事情。
风渡没有动，还是靠着墙，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长时间，晴川把本子合上，放在腿上，抬头看了他一眼：「要说吗？」
风渡没有立刻回答。
「不用，」晴川说，「我只是问。」
又是一段沉默。
炉子里的火噼啪了一声，有一块燃料烧透了，塌进去，火光一下子矮了一截，然后重新稳住。
「有个人死了，」风渡最后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远的事，「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不该知道的事，所以那个人死了。」
晴川没有追问，也没有说对不起，只是点了一下头，继续看着炉子的方向。
「我一直带着那个人留下来的东西，」风渡说，「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带着。」
「嗯，」晴川说。
「没有别的意思，」风渡重复了一遍，语气淡，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晴川没有说「我知道」，也没有说「没关系」，只是把腿收起来，把本子放到旁边，重新靠着墙，和他一样看着炉子，两个人在仓库里坐着，没有再说话。
外面，废土的夜风在吹，裂缝透下来的冷蓝色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蓝白色。
——第十七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