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不想什么都做不了。”
她这句话落下后,屋里安静了片刻。
林夕看着她,眼底那点原本带着笑意的松散,慢慢淡了些。他没有接话,只是抬手将桌上的空碗收了起来,像是想给这段有些发沉的气氛留一点缓冲。
叮。
声音隔着一重院落传了进来,依旧清晰。
林夕目光微凝,放下碗,转身推门而出。颜未也下意识跟着起身,扶着门框站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东厢,穿过后院石阶。雨后的槐叶还在往下滴水,落在青石地上,发出细碎轻响。林夕走得不快,到了通往前堂的月门前才停下,抬眼望向门外。
颜未没再往前,只站在后院与前堂相接的门边,隔着半开的院门往外看去。
前堂里没有点太多灯,门口那一盏昏黄的旧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光影一明一暗地洒在门槛外。
院门外,站着三道人影。
为首那人披着一件暗色长袍,身形瘦高,肩背微佝,像是长年行走在阴影里的人。最醒目的,是他手中那柄狭长黑刀。刀身漆黑如墨,边缘却流淌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红血光,像是把周围夜色都吸了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四周空气便一点点沉了下来。
像有一层看不见的阴影,自他脚下无声铺开,连门前那盏灯火都像被压得暗了几分。
林夕眯了眯眼。
这人不简单。
而后院门边,颜未在看清那柄黑刀的瞬间,脸色终于变了。
“暗渊刀……”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忽然认出了什么极不好惹的人。
林夕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认得?”
颜未抿了抿唇,盯着那道身影,语气难得有些发紧。
“人榜第九十九,蚀光手厉沉渊。”
林夕眸光微微一凝。
这一次,他脸上的平静终于淡了几分。
天地人三榜的名字,他自然听说过。那是由一件古老秘宝自行映照出来的年轻一代榜单,不分正邪,只论实力、战绩与当下分量。能挤进人榜末席的人,放在任何地方,都绝不是什么能被轻易忽视的小角色。怎么会出现在这种乡下地方?
林夕不由看了看颜未,更加怀疑颜未被人盯上了。
门外,厉沉渊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抬了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通讯仪。仪器边缘泛着冷硬金属光泽,中间嵌着一枚暗蓝色晶屏。随着他指尖一点,晶屏无声亮起,一道半透明光幕浮在半空,其上赫然映出一张女子画像。
白裙,金眸,眉眼清冷。
厉沉渊的目光从光幕上移开,又落到后院门边的颜未身上,缓缓比对了两息,唇角终于一点点扯开。
“命榜第74颜未,对吧?”
厉沉渊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颜未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秘境被人盯上,这偏僻地方也出现认识自己的人,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在自己面前缓缓铺张开来。
“他们是冲我来的,没想到连累到你。”颜未语气充满歉意和懊悔。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从袖中摸出一枚白玉小符。玉符表面灵光流转,边缘刻满细密纹路,显然是极珍贵的保命秘宝。
“这是姐姐留给我的,还能再用一次,我带你一起走。”
门外,厉沉渊听到这里,冷笑一声。
“走?你们谁都走不了。”
话音未落,刀光已至。一道暗红刀光撕开夜色,自门外横斩而来。刀光未至,那股污浊阴冷的血煞之意便已先一步压进前堂,门边木柱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裂响。
颜未脸色骤变,几乎本能地就要催动手中白玉符。
可下一刻,她只觉眼前空间轻轻一晃。
林夕已经不在原地。
轰!
刀光擦着门槛掠过,却没有落进前堂,而是在即将斩入书店的一瞬,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折面,刀势猛地一偏,整道暗红刀光竟诡异地调转了方向,沿着来时的轨迹,朝厉沉渊原路斩了回去。
厉沉渊瞳孔微缩。
没有半分迟疑,他手中暗渊刀瞬间横起,正面一刀劈了出去。
砰!
两道刀光在长街中央轰然相撞,暗红血气与扭曲空间同时炸开,气浪横扫出去,将街边积水掀得四散飞溅。那两名带路的拾荒者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震得连滚带爬退出数丈,狼狈地撞在墙边。
而林夕,已出现在街对面。
下一瞬,林夕先动了。
他脚下银白色波纹微微一荡,整个人便已从原地消失。厉沉渊眼神一沉,几乎本能地横刀格挡,可下一刻,林夕却并未出现在他身前,而是诡异地出现在他左侧半步之外。
抬手,出掌。
这一掌并不花哨,可掌势落下时,周围空间却像被人硬生生压了一层。厉沉渊只觉身侧空气猛地一紧,动作都慢了半拍,肩头当场被正正拍中,整个人横移出去数步,脚下青砖接连碎裂。
还没等他稳住身形,林夕已再次逼近。
一步踏出,空间微折。
上一瞬还在三丈之外,下一瞬便已贴到了近前。掌、肘、肩、膝接连而起,动作短促凌厉,没有半点多余变化,却招招都落在最让人难受的位置。
砰!砰!砰!
短短数息,两人已硬碰十余记。
厉沉渊越打,脸色便越沉。
林夕的空间异能根本不是单纯拿来闪避和挪移的,他是在拿空间切碎自己的刀势,逼着自己跟着他的节奏走。每一次错位、每一次近身、每一次落点,都像提前算死了一样精准。
再这么打下去,自己这一刀之长,迟早会被他活活磨没。
厉沉渊眼底暗红一沉,终于不再犹豫。
“找死!”
他低喝一声,体内血脉之力轰然震开。
下一刻,原本只缠在周身的暗红血气猛地翻涌而出,如潮水般朝四面八方席卷开来。整条长街的空气都像在这一刻沉了下去,夜色骤然被拉深,连风声都像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更阴冷的地方。
异能暗黑深渊,彻底展开。
原本只是压抑的长街,此刻竟像被整个拖进了一片污浊领域之中。四周墙檐、青石、积水,全都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红阴影,空气里弥漫着血煞与腐败的气息,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而林夕脚下那层原本灵活自如的空间波纹,也在这一刻肉眼可见地滞涩下来。
慢慢的,林夕感觉有些吃力了,先前靠空间异能连续错位、贴身压制,看着轻描淡写,可每一次挪移、每一次发力,实际都在持续抽空身体深处的力量。平时这种强度,他尚能稳住,可如今被暗黑深渊一压,经脉与骨血里那点原本还能撑住的平衡,瞬间就被打破了。
肩背开始发沉,胸口那股熟悉的闷意也一点点翻了上来。甚至连呼吸都比方才重了几分。
厉沉渊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嘴角重新扯起一抹森冷笑意。
“原来如此。”
“我还当你真有多难缠,闹了半天,不过是异能和术法练得漂亮些。”
他提着暗渊刀,一步步逼近,周身暗红血气在深渊领域里翻涌不休,眼底讥意也越来越重。
“可惜,你终究少了一样东西,血脉之力。”
“异能再强,耗的是精神;术法再利,烧的是肉身。没有血脉托底的身体,你拿什么和我这种三项齐全的人耗?”
他说到这里,刀锋微微一转,暗渊刀上的血光顿时更浓了几分。
“人榜末席,也不是谁都能上的。像你这种,异能不错,术法也够狠,若放在别处,确实算个人物。可在我面前,终究差了半截。”
话音落下,他手中暗渊刀猛地一震,刀势比先前更沉、更快,借着暗黑深渊的压制悍然斩来。
林夕抬手去挡,银白色波纹刚展开,便比方才慢了半拍。刀锋擦着掌侧掠过,带起一缕血线。
颜未心口一下提紧。林夕后退半步,低头看了一眼掌侧的血痕,沉默了片刻。
他很清楚,再这样硬撑下去,战局只会越拖越差。
下一刻,林夕缓缓抬起双臂,交叉于身前。
动作落定的一瞬,他周身的颜色忽然开始褪去。
先是手臂,再是肩颈、侧脸、衣袍。
所有血色、温度与生息,都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无声抽离。那种变化快得惊人,不过一息之间,林夕整个人便从有血有肉的活人,变成了一尊立于长街中央的灰白雕像。而林夕脚下,几道极淡的金白纹路无声蔓延开来,像羽翼,又像古老圣纹,自雨水浸透的青石缝隙间一点点亮起。
看到那雕像的瞬间,颜未的瞳孔骤然缩紧。那双交错于身前的手臂,那些自地面浮现的古老圣纹,那种近乎圣殿壁画中才会出现的肃穆姿态……
“归垣圣仪?”
与此同时,厉沉渊虽感觉不对,但猜测对方在完成某种仪式,只能强压不安强行出手。
“装神弄鬼。”
他脚下一踏,暗黑深渊轰然下压,暗渊刀上的血光也随之暴涨。刀锋裹着沉重污浊的煞意,直斩那尊雕像的面门。
就在刀锋将要斩中的前一刻,那尊灰白雕像表面,忽然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金色裂纹。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裂纹以双臂交错之处为起点,沿着胸口、肩背、脖颈一路迅速蔓延开来。
下一瞬,刀到了。
轰!
暗渊刀重重斩在那尊雕像交错的双臂之上,爆开一圈狂暴气浪。四周青石瞬间炸裂,连长街两侧墙面都被震出细密裂痕。
可那尊雕像,却只轻轻一震。
厉沉渊脸上的冷笑,第一次凝住了。
因为他清楚地看见,自己这一刀不但没能斩开对方,反而让那层灰白外壳上的裂纹蔓延得更快了。
咔嚓。
不过转眼之间,密密麻麻的金色裂纹已遍布整尊雕像。
忽然一道高大、圣洁、冷漠到近乎不可直视的虚影,缓缓环住了那个雕像。
金色的光辉从四面八方涌来,灰白色外壳炸成无数碎片。
那漫天碎裂的灰白光屑之中,睁开了一双炽金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