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的咖喱，最终被评定为“能吃”。
这个评价来自苏瑾瑜，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添了第二碗饭，嘴角沾着咖喱酱，完全看不出半小时前还在质疑能不能吃。
“学姐，你嘴上说能吃，身体倒是很诚实。”
林可可端着碗，天真无邪地戳穿了现实。
苏瑾瑜的筷子停在半空，脸慢慢涨红。
“我这是给学弟面子！你以为谁都能让我添饭吗？我平时饭量很小的！”
“可是，你昨天还从我碗里夹走了半碗饭。”
林可可继续天真无邪地这么说着。
“那是因为……你吃不完会浪费！”
艾尔莎坐在桌子另一端，安静地吃着咖喱，对周围的吵闹置若罔闻。
她吃东西的方式很有意思，每一口都嚼同样的次数才咽下去。
林逸注意到她盘子里的咖喱已经吃完了，可米饭还剩一小半。
作为一个游戏宅精灵，她的碳水摄入量似乎比预想的要低。
“不合口味？”他问。
艾尔莎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停顿了一秒才回答：“好吃。”
“那为什么剩饭？”
“米饭太多了。”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白饭，“精灵主食不是米，吃多了会犯困。”
林逸想起她熬夜打游戏的战绩，忽然理解了原因。
碳水化合物会影响反应速度，对于需要精确到毫秒的竞技游戏玩家来说，米饭大概确实不是什么好选择。
“下次我给你少盛点。”
艾尔莎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又补了一句：“咖喱可以多放。”
这是林逸从她嘴里听到的第一句带有明确偏好色彩的话。
他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可她已经低下头继续和碗里的米饭作斗争了。
夏晴坐在林逸旁边，自始至终没有评价咖喱的味道。
她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抬眼扫一圈桌上的人，嘴角挂着那个让林逸从小看到大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直到所有人都放下筷子，她才站起来收碗，在从林逸手里接过空碗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
“比上次进步了。”
“……什么上次？”
“你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煮泡面给我吃。放了太多水，面全糊了。”
夏晴端着碗走进厨房，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那时候你也是说‘理论上能吃’，结果我吃完拉了一天肚子。”
“你那次不是说没事吗？！”
“因为你说你努力了好久。”夏晴从厨房门口探出头，表情温柔得不像话，“我不想让你失望。”
林逸沉默了，桌上其他人也沉默了。
苏瑾瑜看着林逸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林可可倒是没想那么多，直接问了出来。
“林逸哥和晴姐从小就认识吗？”
“从幼儿园开始。”夏晴擦着手走出来，“他小时候比现在可爱多了，会哭着找我帮他系鞋带。”
“夏晴——”
“现在嘛。”她看了林逸一眼，那个笑容里藏着的意味深长又多了几分，“学会顶嘴了，也学会不告诉我天台上有怪物了。”
听到这里，林逸闭嘴了。
这是秋后算账。
关于那天晚上他独自面对暗影追猎者的事情，夏晴一直没有提过。
他以为她忘了，但显然她只是把账攒到了现在。
“我去给404送咖喱。”
他站起来，端起提前分好的那一碗。
“不放洋葱的。”夏晴说。
林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切洋葱的时候单独留了一份没有放葱的。”
夏晴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
“这么多年，你每次给别人做饭都会注意这种事情。从可可的胡萝卜到我的青椒，你一直是这样。”
水声停了。
“一直是个不会说的烂好人。”
林逸端着咖喱，在满桌人的注视下快步逃出了601。
♢
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到404门口，把咖喱放在地上，敲了敲门。
“咖喱放门口了，没放洋葱，我用土豆和胡萝卜代替了。”
门内传来轻微的窸窣声，然后他的手机震了。
【404：谢谢。】
【404：你上次说土豆和胡萝卜比洋葱便宜。】
“……你连这个都记？”
【404：因为你说的时候笑了。】
林逸看着这条消息，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
【404：不过咖喱闻起来很好。】
【404：比我活着的时候吃过的都好。】
“你活着的时候是多久以前？”
【404：不记得了，但那时候咖喱应该还没传到这边来。】
林逸靠在404门边，想象着一个连咖喱都没吃过的年代。
那时候这栋公寓还没建，这条街还没修，这座城市还是完全不同的模样。
而404的租客，从那么久之前就被困在这里了。
“如果你活得更早，为什么打字这么熟练？”
【404：时间很多，学什么都比活着的人快。】
【404：反正也出不去。】
林逸沉默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404能看到整栋公寓的每个角落，能感知天气变化，能帮艾尔莎盗号，能用灵力影响网络。
虽然她能做的事情很多，但唯独不能跨出这扇门。
她看着所有人来来往往，自己却只能永远待在门的另一边。
“幽幽子。”
【404：嗯？】
“如果有办法让你出来，哪怕只是一小会——”
【404：咖喱要凉了。】
林逸停住了。
这条消息回得太快，就像一个人被戳到痛处的时候，会本能地把话题岔开。
“……行，你先吃。碗放门口，我明天来收。”
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手机震了。
【404：林逸。】
他停下脚步。
【404：你的咖喱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404：下次的话，可以试试放巧克力。咖喱里放一点黑巧克力会更好吃，这是我在网上看到的。】
【404：虽然我没吃过。】
林逸看着这三条消息，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
一个没吃过咖喱的幽灵，在网上查了咖喱的做法，告诉他加点巧克力会更好吃。
“好，下次试试。”
于是，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又回到了601。
♢
苏瑾瑜和林可可已经下楼了。
夏晴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啦啦的，伴随着她愉快的哼歌声。
艾尔莎还没走，坐在客厅沙发上。
膝盖上还放着她那个铜盆，一枚一枚地擦着金币。
“你怎么还在？”林逸在她对面坐下来。
“消食。”艾尔莎没有抬头，“吃饱了不能马上坐下打游戏。你的母亲说过，对胃不好。”
“……我妈连你的胃都要管？”
“嗯，她管很多。”
艾尔莎把一枚擦好的金币翻过来，检查反面有没有锈迹。
“她说过，精灵到了人间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吃饭。人类虽然寿命短，但很会照顾自己的身体，这是值得学习的地方。”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但话说得比平时长多了。
林逸发现艾尔莎并不是真的话少，她只是需要有人开启正确的话题。
而关于他母亲的话题，似乎就是那把钥匙。
“你认识我妈很久了？”
“三年两个月。”艾尔莎的回答精确到了月份，“你母亲是我来人间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类。当时我在公园长椅上坐着，不知道去哪里。她走过来，问我是不是迷路了。”
“然后，你就跟她回来了？”
“嗯。”
“你都不怕她是坏人？”
艾尔莎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些许极其微弱的困惑：“她是你母亲。”
这句话说得天经地义，好像“你母亲”这三个字本身就意味着某种绝对的信任。
林逸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艾尔莎低下头继续擦金币：“你母亲给我第一个房间就是301。她说那间房的窗户能看到月亮，精灵应该会喜欢。”
“你很想她？”
艾尔莎的手指停了一瞬。
然后，她把手里那枚擦好的金币放在铜盆里，和其他金币排成一排，整整齐齐。
“她说出去找东西，过几天就回来。”艾尔莎把金币重新排了一遍，从大到小，再从小到大，“已经三天了，还没有回来。”
林逸没有说话。
他父母环游世界寻找人生真谛这件事，他对外的说法都是吐槽和抱怨。
可事实上，他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的短信永远是已读不回，父亲的回复永远只有“加油”两个字。
“她会回来的。”他说。
艾尔莎抬起头看着他。
“我妈就是这样的人，说回来就会回来。”
林逸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她在这栋公寓里待了二十年，从来不会丢下租客不管。”
他顿了顿：“也不会丢下我。”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艾尔莎合上铜盆的盖子，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经过林逸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比她说的更有趣。”
“……我妈怎么说的？”
“‘我儿子是个闷葫芦，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见到他的时候多担待。’”
艾尔莎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连语气都学了他母亲三分。
“可是，你没有闷，你说的话比我想的多。”
她歪了歪头，翠绿色的眼眸里映着灯光。
“这是好的意思。”
随后她才抱着铜盆走出去了，银白色的长发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林逸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为“你比你妈说的有趣”感到高兴，还是该为“我妈说我是闷葫芦”感到无语。
“她说得没错。”
夏晴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她洗完碗了，正在用毛巾擦手，脸上带着那个看穿一切的笑容。
“你确实是个闷葫芦，只是在某些人面前话会多一些。”
“哪些人？”
“你自己知道。”
夏晴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把擦手的毛巾挂好，拿起自己的钥匙往门口走。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她走出门，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你十二岁那次泡面，其实也没有很难吃，我只是刚好那天肠胃不太好。”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说吃拉肚子了？”
“因为苏瑾瑜看你的眼神太认真了。”夏晴微微一笑，“我不太喜欢。”
门被关上了。
林逸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这栋公寓里的每一个女人。
不管是什么物种，都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