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溯核心在敦煌的风沙里打了个旋,幽蓝色的光芒像被谁拽了一把,倏然收束。扬州潮湿温润的空气便重新灌满了肺叶——运河的水汽、桐油的甜腻、远处东市隐约的喧哗,一切都熟悉得让人想叹气。
溯夜把时溯核心往怀里一揣,深吸一口气,银灰色的发梢在扬州的春风里轻轻晃荡,
"本小姐暂时不想看见沙子了!杂鱼,今天本小姐大发慈悲,带你——玩!一!天!"
顾沉舟刚从时空眩晕里缓过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警惕:"……你出钱?"
"当然是你出!"溯夜理直气壮地叉起腰,淡金色的瞳孔瞪得圆圆的,
"本小姐可是超级历史学家,亲自陪你进行田野考察,收点向导费不过分吧?不过——"她故意拖长声调,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看你也没有这个时代的货币,暂时就当成你欠我的吧,杂鱼~"
顾沉舟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了,超级历史学家溯夜大人。"
"哼,跟着本小姐走就是了!第一站,东市酒楼!"
二人寻的是东市靠近码头区的一家二层酒楼,青布招子随风晃着"江都第一店"五个大字,口气大得让顾沉舟怀疑老板是不是也穿越来的。
溯夜一眼相中了临窗的雅座,小手一挥:"靠窗!能看见运河!"
跑堂的见二人衣着虽异,但溯夜怀里时溯核心偶尔漏出的幽蓝微光让她看起来颇有几分"异域方士"的神秘感,不敢怠慢,堆着笑引他们上楼。
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二楼已经坐了几桌客人,有裹着幞头的商人,有佩着短刀的胡客,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高谈阔论。
"先来一斗三勒浆!"溯夜把腿盘在胡床上,下巴搁在桌沿,像只餍足的小猫,"然后炙鸭、脍鲤、蒸豚、胡饼、饆饠……唔,那个冒着热气的锅是什么?"
"爊肉。"跑堂的赔笑。
"要!再来两份!"溯夜小手一拍。
顾沉舟看着菜单在心里默默算账:一斗三勒浆一百文,炙鸭八十文,脍鲤一百二十文,蒸豚六十文,胡饼二十文,饆饠三十文,爊肉两份四十文……还没算溯夜中途又加的"那个绿绿的菜"和"那个红红的糕"。
他推了推眼镜,沉稳地开口:"溯夜老师,我们好像只有两个人。"
"所以本小姐才没点全羊席啊~"溯夜晃了晃脑袋,银灰色的刘海跟着一甩一甩,
"杂鱼你不懂,这叫'数据采集'。本小姐需要亲口验证唐代扬州的饮食结构,这是学术投资!"
菜上得很快。三勒浆是一种泛着琥珀色的低度酒,带着淡淡的草药香;炙鸭外皮焦脆,蘸着蒜泥醋汁;脍鲤薄如蝉翼,铺在冰块上——顾沉舟注意到那冰块是从地窖里取出的,在宝历二年的春天颇为奢侈。
溯夜吃得满嘴流油,却还不忘点评:
"唔……炙鸭火候过了三分,脍鲤的刀工不如本小姐见过的宫廷御厨,不过——"她夹起一块爊肉塞进嘴里,眼睛瞬间眯成一条缝,"这个还行!赏你了,杂鱼!"
她把一块啃了一半的鸭腿骨推到顾沉舟碗里。
顾沉舟看着那块骨头,又看了看窗外运河上来往的漕船,忽然笑了笑。他想起敦煌那碗发苦的水,觉得此刻花掉的几百文,似乎也不算太亏。
酒足饭饱,溯夜拽着顾沉舟的袖子往运河码头跑。
下午的码头正是热闹时候,漕船卸货的号子声、胡商的骆驼铃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溯夜像条滑溜的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最后停在一圈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外。
"让让!让让!本小姐要进去!"她仗着个子娇小,硬是从人缝里挤了进去。
圈里是个百戏班子。一个赤膊的汉子正在表演顶竿,碗口粗的木竿在他额头、鼻尖、下巴上轮流旋转,引得人群阵阵喝彩。旁边还有个侏儒在耍弄火圈,一个胡人女子踩着高跷分发彩带,彩带上系着"某某商号"的字样,显然是广告。
溯夜看得手舞足蹈,忽然瞥见角落里摆着几张矮榻,几个闲汉正围着掷双陆。她眼睛一亮,像发现猎物的猫一样扑了过去:"这个本小姐会!"
双陆是一种棋盘游戏,黑白棋子各十五枚,依骰子点数行进。溯夜挤开一个大胡子胡商,一屁股坐在榻上,从袖子里摸出一串开元通宝"当啷"一声拍在棋盘边:"一局二十文!"
顾沉舟站在人群外围,推了推眼镜,没有阻止。他看着溯夜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心想:一个能计算时空坐标的超级历史学家,总不至于输给唐代赌徒吧?
十息之后。
"……再来!"
二十息之后。
"……不可能!"
三十息之后,溯夜捏着仅剩的三枚铜钱,脸颊涨得通红,淡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不甘的怒火:"你、你们出老千!"
对面的胡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晃了晃手里的骰子:"小娘子,愿赌服输。还玩吗?"
"不玩了!"溯夜把铜钱往怀里一揣,像只炸毛的猫一样跳起来,拽着顾沉舟的袖子就跑,"杂鱼!我们走!这地方风水不好!"
顾沉舟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看了看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胡商,沉稳地补了一句:"她年纪小,诸位见谅。"
"谁年纪小!本小姐——"溯夜猛地捂住嘴,差点说漏了什么,随即气哼哼地别过脸,"总之,刚才那几十文本小姐是故意输的,这叫'文化考察',懂不懂?"
"是是是,文化考察。"顾沉舟从袖袋里摸出几文钱,给溯夜买了一串糖渍梅子,"吃点甜的,消消气。"
溯夜接过梅子,含混不清地嘟囔:"……算你识相。"
从码头出来,太阳已经西斜。溯夜输钱的郁气还没消,正踢着路边石子生闷气,忽然被一阵飘来的胡椒香气勾住了鼻子。她猛地抬头,只见东市方向灯火次第亮起,人影幢幢,竟比白日还要热闹三分。
"走!"她眼睛一亮,拽着顾沉舟就往灯火深处钻,"本小姐要验证史料记载的准确性!"
顾沉舟被她拖得一个踉跄,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色,沉稳地推了推眼镜:"等等,扬州没有宵禁?我记得《唐律疏议》规定,暮鼓之后上街要挨二十板。"
溯夜回头冲他翻了个白眼,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刚出土的文物:"哼,杂鱼就是杂鱼,只会背死书!"
她叉起腰,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银灰色的发梢在渐起的灯火里一跳一跳:
"听好了——长安、洛阳那种政治中心,暮鼓一响金吾卫就上街抓人,打板子没商量。但这里是扬州!天下第一商业港,中晚唐时坊市制度早就松动了!运河码头日夜不停,胡商波斯船半夜卸货,你让官府宵禁?先问问刺史大人舍不舍得那笔商税!"
她伸出手指,几乎戳到顾沉舟鼻尖上:"所以这里不但没有宵禁,夜市反而比日市还热闹。这就是'制度弹性',懂不懂?"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一家挂着"胡姬酒肆"灯笼的店面。空气中弥漫着胡椒与乳香的混合气味,波斯毯、琉璃器、香料堆得像小山。溯夜的目标很明确——她拽着顾沉舟直奔店内。
"听说这里有胡旋舞!"溯夜的眼睛在灯笼光下闪闪发亮。
进门便是铺着波斯毯的矮榻,几个高鼻深目的胡姬端着银壶穿梭其间。正中央的小台上,一位穿着窄袖紧身衣、系着铃铛腰带的胡姬正在表演胡旋舞,裙摆飞旋如盛开的花朵,铃铛声清脆得像碎玉落地。
溯夜一屁股坐在最好的位置,小手一挥:"最好的酒!最好的肉!还要——"她指着台上,"让她跳完来我们这一桌!"
顾沉舟看着跑堂报出的价目:葡萄酒一斗三百文,炙羊肉二百文,胡饼五十文,赏舞姬的缠头一百文……他颤抖地推了推眼镜。
跑堂的接过溯夜付的钱"客官稍等!"
葡萄酒是深红色的,带着浓郁的果香,倒在琉璃杯里像流动的宝石。溯夜尝了一口,立刻皱起鼻子:"好涩!你们凡人就喜欢这种怪东西……"但说完又喝了一口,再一口,脸颊很快浮起淡淡的红晕。
胡姬舞毕,果然过来行礼。溯夜学着大人的样子,把一块绢帛塞到她手里,然后板起小脸:"跳得还行,但旋转速度比本小姐见过的宫廷记载慢了半成。继续努力!"
胡姬一脸茫然,顾沉舟赶紧把她打发走。
溯夜趴在矮榻上,晃着小腿,看着窗外夜市灯火通明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她抱着琉璃杯,声音轻了下来:"……杂鱼,这里好热闹啊。"
"嗯。"
"比敦煌热闹多了。"
"嗯。"
"比神沙乡的水渠也热闹。"
顾沉舟侧头看她。灯光下,溯夜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琉璃杯折射的光斑,银灰色的长发散在肩上,像一匹被揉乱的月光。
她看起来很小,很小,完全不像那个自称"见证过上千次历史"的超级历史学家。
"明天还要讲'国家'那层吗?"他问。
溯夜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讲。本小姐说话算话。但今晚……"她打了个哈欠,"今晚要先睡觉。超级历史学家也是需要休息的……"
夜色深沉时,二人沿着运河走回邸店。溯夜走得很慢,脚步虚浮,显然是被那杯葡萄酒放倒了。顾沉舟不得不半扶半拽地拖着她上楼,像拖一只醉醺醺的猫。
顾沉舟坐在胡床边,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今天花掉的钱足够一个唐代五口之家生活两个月,但他看着矮榻上那个已经发出均匀呼吸声的娇小身影,忽然觉得物有所值。
"杂鱼……"溯夜忽然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抓。
"嗯?"
"……明天要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听本小姐讲课……"她的手垂下去,声音越来越小,"不准……提前叫醒我……不然……把你扔进运河……"
顾沉舟笑了笑,把被子往她那边掖了掖:"是是是,超级历史学家溯夜大人。"
窗外,运河的水声悠悠传来,像一首遥远的催眠曲。扬州的夜市灯火渐次熄灭,只有东市方向的更鼓隐约可闻。顾沉舟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脑海里闪过白天的画面:酒楼里的三勒浆、码头上旋转的木竿、胡姬飞旋的裙摆、还有溯夜输光铜钱时炸毛的样子。
他轻轻闭上眼睛。
明天,该听听"国家"那层壳了。但在那之前,让他先做一个有酒、有舞、有一个雌小鬼历史学家在隔壁打呼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