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果不其然被溯夜要求上供一盒泡面，毕竟他答应了溯夜带她吃好吃的。
虽然泡面在顾沉舟看来并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但是溯夜这么要求的，那就顺着她的意思给她吧。
溯夜吃完后，顾沉舟问出了一个他在回来后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为什么把我带到现在？"顾沉舟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而不是三天后？你说过，时溯核心修复花了七十二小时。现在应该已经过去了。"
溯夜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脸埋进靠垫里，像只不愿见人的猫。
半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因为本小姐的疏忽，导致你受到了影响。"
"什么影响？"
溯夜终于抬起头，淡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坦诚——这种坦诚在她脸上极为罕见，像一层被强行剥下的保护壳，
"没法第一时间穿越回来，会让你的日常生活产生极其重大的影响，比如你没有去上班。这是我作为观察者所无法接受的，我不能够去产生这种程度的影响。"
"但这不符合观察者的身份。"顾沉舟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学术结论，"你让我参与了，然后为了修正参与的后果，你又干预了我的时间线。这不是'不介入'，溯夜。这是补救式介入。"
溯夜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要反驳，像是要用"杂鱼不懂"来搪塞。但话到嘴边，停住了。淡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被戳中的尴尬，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本小姐知道。"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本小姐知道这不符合规矩，但本小姐……"
她顿了顿，像是在搜索合适的词汇，"本小姐选择了这个方案。因为另一个方案是让你承受副作用，而本小姐……"
她没有说完。
顾沉舟没有追问。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车灯。那些光点和长安城头的火把、幽州酒肆里的油灯，在某种层面上是同一种东西——人类文明的照明设备，跨越一千二百年的变体。
"接下来你要做什么？"他问，没有回头，"你要走了吗？毕竟……你可能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走？"溯夜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去哪？"
"回你的时代，或者……去下一个你想观察的某个历史时间段。"
溯夜歪着头，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霓虹。她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本小姐会留在21世纪。"
顾沉舟转过身。
"这个时代，"溯夜盘腿坐在沙发上，把时溯核心抱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球体表面的纹路，
"也是本小姐需要记录的一部分。你们以为'历史'只存在于过去？错了。现在就是未来的过去。 你们怎么生活、怎么工作、怎么在地铁里刷手机、怎么在深夜点外卖——这些对一千年后的人来说，就是'唐代农民怎么分家'级别的珍贵数据。"
她抬起头，看着顾沉舟，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欠揍的笑容："而且，杂鱼，你算是本小姐长期观察记录的一个……在这个时代存在实体。"
"存在实体？"
"就是样本啦！笨！"溯夜鼓起脸颊，"本小姐需要一个人类对话者，来验证记录框架的完整性。你的问题模式有价值，你的反应数据有记录意义。所以……"她晃了晃脑袋，银灰色的刘海跟着一甩一甩，"本小姐决定，留在这个时代!"
顾沉舟沉默了一瞬，然后走回沙发旁，在溯夜对面坐下。他的姿态沉稳，像在进行一场学术访谈。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问吧，杂鱼。本小姐今天心情好，允许你多问一个。"
"为什么你不主动出手干预一下历史呢？"顾沉舟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尝试。救一个人，改变一个决定，阻止一场灾难……你有这个能力。"
溯夜的手指停住了。
她低着头，银灰色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时溯核心在她膝头发出微弱的嗡鸣，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杂鱼，"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不再是甜腻的嚣张，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这是我们时溯观察者最基本的规矩，我们是记录者，是观察者，是思考者，但是我们绝对不能主动干预。"
顾沉舟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台灯的光，像两枚燃烧的硬币：
"干预是傲慢。是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去评判无限复杂的因果网络。你以为的'拯救'，可能是灾难的起点。你以为的'微小改变'，可能是雪崩的第一片雪花。"
她顿了顿，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顾沉舟的额头——力道很轻，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请记住，"她说，
"那些唐朝农民不需要21世纪的救世主。他们有自己的活法、自己的规矩、自己的尊严。帮助他们，其实反而是不尊重他们的体现。你看到了董加盈分家时的紧张，看到了白发军三代人的坚守，看到了河北牙兵的生存理性——他们不需要你拯救，他们只需要被看见。"
顾沉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了一瞬。他想起幽州酒肆里那个年轻士兵的颤抖，想起安西军营里老人摩挲木牌的手指，想起神沙乡董加盈按在分书上的指印——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沉淀。
"我明白了。"他说。
"哼，算你识相~"溯夜恢复了嚣张的调子，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像一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跳下沙发，赤脚踩在地板上，深蓝色的衣摆在空调风里轻轻晃荡："杂鱼，你觉得本小姐要住在哪里呢？"
顾沉舟愣了一下："……你可以住客房。"
"杂鱼居然幻想我和你一起住在杂鱼窝？"溯夜嚣张地戳了戳顾沉舟的脸颊，
"本小姐会自己解决问题。租房、网络、身份——这些对本小姐来说不难。本小姐也不会去打扰你的正常生活。"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回头。淡金色的瞳孔在玄关的昏暗里闪闪发亮，像两颗被遗忘的星星。
"但作为被观察的报酬，"她说，"本小姐会解答你所有的历史疑问。你想知道什么，本小姐就带你去什么。不过——"
她伸出手指，像警告又像玩笑："往后本小姐就不会给你开后门了。不会在顾沉舟所在的21世纪对穿越的时间进行补偿。也就是说，你需要自己挪出时间去进行穿越。请假、调休、熬夜——那是你的事，不是本小姐的。"
顾沉舟看着她，忽然笑了笑。不是无奈的笑，是某种释然的、像终于找到答案的笑。
"可以。"他说。
溯夜歪着头，然后她打开门，银灰色的发梢在走廊的灯光里一闪，像一道仓促的月光。
"那有空再见，需要我帮助的时候直接喊三遍‘伟大的溯夜大人’就行了哦，杂鱼。"
"是是是，超级历史学家溯夜大人。"
门关上。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的嗡鸣和远处城市的低语。顾沉舟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忽然觉得它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真实。
"样本顾沉舟，周期起始。对话者：溯夜。观测协议：长期。"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像一锅永远煮不沸的杂烩。但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一个银灰色头发的少女正在寻找她的第一间出租屋。
二人的故事，正式开始。
不是拯救与被拯救，不是成长与蜕变，不是恋爱与羁绊。只是一个愿意问的人，和一个愿意答的超级历史学家，在二十一世纪的某个普通夜晚，达成了某种沉默的契约。
深夜，顾沉舟拿起手机，设了一个闹钟。明天是工作日，他需要正常上班。
而此刻，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溯夜正站在一间简陋的出租屋里，把时溯核心放在窗台上，让二十一世纪的月光照在它古老的纹路上。
她歪着头，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屏幕的蓝光，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欠揍的笑容。
"杂鱼的时代……"她嘟囔着，"比唐朝复杂多了。"
现在就是未来的过去，而她，是永远的观察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