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咸腥，帆布鼓胀，远处是蔚蓝得近乎虚假的海平面。
顾沉舟站在甲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质栏杆，感受着脚下传来的、规律的起伏——这不是内河的平稳，是远洋的、带着某种原始力量的律动。
"别发呆，杂鱼~"溯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本小姐带你参观一下这艘'海上金库'。睁大眼睛，这可是1576年的顶配科技！"
她拽着顾沉舟的袖子，像只兴奋的猫一样往船尾方向拖。深蓝色的衣摆在风里猎猎作响，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太平洋的光。
"首先，船型——"溯夜站在船尾的高台上，叉着腰，大拇指朝下指着脚下的帆船，下巴抬得能接雨水，
"16世纪中后期成熟的盖伦帆船！高船尾、低船首、多层甲板、重型火炮！看到那个突出的船尾楼了吗？那是船长室和导航仪器的所在地，也是这艘船上最'豪华'的空间——虽然以21世纪的标准，大概相当于你们的高铁商务座厕所~"
顾沉舟沉稳地抬头观察：船尾楼确实突出，像一座微型的城堡，窗户狭小，但足以让阳光透入。船首则低得多，尖锐地切入海浪，减少阻力。甲板上，水手们正在忙碌地调整帆索，喊着顾沉舟听不懂的西班牙语口号。
"吨位，"溯夜伸出手指，
"通常300到800吨，后期有更大的。但不是越大越好！因为吃水深度受限于塞维利亚和加的斯的港口条件。太大的船进不了港，等于白造。所以盖伦船是在'载货量'和'港口适配性'之间找的最优解——杂鱼，这叫工程妥协，懂不懂？"
顾沉舟默默记下。他注意到甲板上每隔几步就固定着一门火炮，炮口用皮革封着，防止海水侵蚀。这些火炮不是装饰——炮管上的铭文显示，它们来自塞维利亚的皇家兵工厂。
"货舱布局~"溯夜拽着他往甲板中央的舱口走去，示意看向一块厚重的木板——里面有大量装有白银的木箱。
"看好了，白银不是'散装的'！"
舱内昏暗，但顾沉舟的眼睛很快适应了。他看见整齐堆放的木箱，每个箱子都用铁箍加固，封口处有蜡封和印章——波托西铸币厂的标记。
箱子之间填充着稻草和帆布，防止航行中滑动碰撞。木箱上方，压着更大的石块——压舱石，用来保持船的重心稳定。
"波托西铸造的银条，"溯夜的声音在货舱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沉闷，
"装在密封木箱里，堆放在底舱。上面有压舱石和殖民地商品——糖、烟草、染料、皮革。盖伦船是武装商船，火炮+货舱+帆装的三位一体。它不是纯战舰，也不是纯商船，是为跨洋白银运输专门优化的海上堡垒+浮动金库！"
她顿了顿，淡金色的瞳孔在昏暗里闪闪发亮："杂鱼，你知道这艘船上装了多少白银吗？"
"多少？"
"以1570年为准，单艘盖伦的平均白银运载量约为 15万到30w比索!作为参考，西班牙步兵年薪约 100-150 比索、塞维利亚熟练工匠年薪约 80-120 比索。"
回到甲板上，阳光刺眼。溯夜让顾沉舟站在船舷边，往周围眺望。
"别光顾着看风景，记得找一些你觉得有用的信息!"
太平洋广阔得近乎荒谬，海平线在视野尽头弯成一道模糊的弧线。但顾沉舟注意到，远处有几艘船的轮廓——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同样鼓着帆的盖伦船。
"看到了吗？"溯夜指着那些轮廓，"先把脑子里'一艘大船装满银子飘回来'的垃圾模板删掉！1576年西班牙的白银运输，是高度制度化的舰队系统，不是单船冒险！"
她伸出手指，像指挥家一样在空中挥舞：
"舰队制度，1560年代正式确立，1570年代已严格化。关键原则是：舰队结伴航行!规模大概是10到50艘船的大编队！有武装盖伦船护航！由海军上将和舰队司令统一指挥！"
顾沉舟推了推眼镜，沉稳地记录。他数了数视野内的船只——七艘，包括他们所在的这艘。每艘船的桅杆上都挂着不同的旗帜，但主桅的顶端，统一飘扬着西班牙皇家旗帜。
"舰队司令，"溯夜继续讲解，
"通常由贵族或资深海军将领担任。他的权力极大，可以决定航线、停靠港口、甚至处置叛乱水手。"
顾沉舟点了点头，随即抛出了自己的疑问："我知道这支舰队可能遇到什么危险？"
"杂鱼不愧是杂鱼，这都想不到～"溯夜叉起腰，鼻子翘到了天上，
"第一，海盗与私掠。英国、荷兰、法国——这些国家名义上和西班牙和平，但私掠船挂着国王颁发的'私掠许可证'，专门抢劫西班牙白银舰队。德雷克知道吧？就是干这个起家的。"
"第二，"她伸出第二根手指，"船蛆。不是虫子，是一种软体动物，会蛀蚀木质船底。在热带海域，一艘盖伦船如果不定期清理船底，三个月就会被蛀穿。所以舰队必须定期停靠，派人潜水刮船底——在1576年，这是最危险的工种之一，潜水员经常被鲨鱼吃掉，或者因为上浮太快而死于减压病。"
"第三，"第三根手指，"坏血病。长期航行，缺乏新鲜蔬果，船员体内维生素C耗尽，牙龈出血、牙齿脱落、伤口无法愈合，最后死亡。1576年的医学不知道病因，以为是'空气不好'或者'懒惰导致'。本小姐计算过，一次跨洋航行，坏血病死亡率在15%到30%之间。"
顾沉舟沉默了一瞬，然后沉稳地开口："这些船队，大部分会去哪里？"
"塞维利亚，"溯夜干脆地回答，"所有美洲白银，必须通过塞维利亚登记！理论上，每块银条、每袋银币，都要在塞维利亚的 Casa de Contratación（贸易署）称重、登记、缴税。然后才能进入欧洲市场。"
她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但杂鱼，你觉得可能吗？"
"……不可能。"
"对~"溯夜打了个响指，"大量的走私和贪污，让相当部分的白银根本不会出现在塞维利亚的登记簿上。船长私藏、官员受贿、海盗劫掠、殖民地本地交易。"
她伸出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复杂的网络："从波托西出发的白银，名义上全部去塞维利亚。但实际上，一部分在哈瓦那就被截流，流入加勒比黑市；一部分在巴拿马被当地总督私吞；一部分直接去往了安特卫普或者伦敦……"
"所以塞维利亚的登记簿，"顾沉舟沉稳地总结，"并不是全部。"
"当然~"溯夜得意地扬起下巴，
"明天，本小姐就让你看看，如洪流般涌入白银的塞维利亚，为什么是帝国财政的抽血泵与全球贸易的阀门！"
她拽着顾沉舟的袖子，拿出时溯核心："今天先到这里。本小姐需要'休息'，杂鱼，今天就到这里吧！"
不多时，顾沉舟回到了他21世纪的"杂鱼窝"。
溯夜银灰色的发梢在风里晃了晃，头也不回，"明天见，杂鱼。记得设闹钟——本小姐可不会叫你起床！"
"是是是，伟大的溯夜大人。"
顾沉舟回味了今天的收获，一条环球的链条，始于海拔四千米的魔鬼山，始于那些三年寿命的劳工，始于这艘摇晃的、武装的、满载的盖伦帆船。
而明天，链条的下一环。
明天，塞维利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