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格纳库。
这不是来了多久就能习惯的事。哪怕我已经能分辨出液压升降台和吊轨的声音，能从空气里的味道判断今天是不是刚换过冷却液，也依然没办法喜欢这里。格纳库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太大了。顶棚太高，钢架太密，灯光太白，连地面反射出来的影子都像被某种金属机器压平过。
在走格纳库之前，我在那扇巨大的闸门前驻足停留。不过并不是因为迟到，也不是因为里面发生了什么突发状况。相反，一切都很正常。地勤照常在平台上来回走，搬运车沿着黄色导引线驶向维修区，吊链从高处垂下来，随着轨道轻轻晃动。有人在喊编号，有人在敲外甲，有人在终端前皱着眉确认数据。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座巨大的机器正在缓慢吞咽。
我站在闸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机油味、冷却液味、金属被切割后的焦味，还有清洁剂残留的味道一起钻进鼻腔。我皱了皱眉，还是迈过了那条黄色安全线。
“早啊，Champion。”旁边有人喊了我一声。
我脚步停了半拍，没有回头。
这个称呼是从几个月前开始传开的。有人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我以前参加国际象棋比赛并获得冠军的旧新闻，于是“Champion（冠军）”就变成了格纳库里那些老油条们拿来调侃我的外号。听起来像是夸奖，实际上却不是，至少在这里不是。在这里，棋手之类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身份，尤其是一个被战争拖进部队的前棋手。
我没有回应，只是整理了一下领口，继续往里走。脚下的黑色地坪刚被清洗过，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我的靴子踩上去，倒影被踩碎，又很快在身后重新拼起来。上方的吊架和灯光映在地面上，像另一个倒过来的格纳库。
我沿着主通道往前走。在右侧，一具还没有安装完整外甲的机械腿被吊在半空，外壳拆开，里面露出密密麻麻的液压管和线束。几个工程师站在升降平台上，其中一个把手伸进关节缝隙里，另一人盯着终端不断报数。更远的地方，一台支援机体半跪在维修架上，胸腔打开，蓝色检修灯在里面一闪一闪，像一颗被迫暴露在外的心脏。
我尽量不去看它们。可是越往里走，就越难避开那些东西。
格纳库并不是给人准备的地方，因为这里所有比例都属于机器。平台、支架、吊臂、导轨、锁架，每一样都比人高得多。人在这里总显得很小，小到像是随时会被某个没注意到的零件碾过去。
我以前参加国际象棋比赛的时候，最熟悉那些赛场上的声音。计时器的滴答声，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啪嗒声，对手紧张的呼吸声，观众席上被压低的咳嗽声，等等。那些声音细小，清晰.....但是都属于人。而这里的声音.....却都属于钢铁。
我不喜欢它们。
在主通道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锁定声。
咚.......
那声音并不大，却让周围的噪音都像短暂低了一层。我停下了脚步，下意识抬头，看向格纳库深处。
那里聚集了太多人。几座升降平台停在不同高度，地勤和技术员分布在平台上，吊链从顶棚垂下，粗大的数据缆从地面接口一路拖到中央整备区。那片区域的灯光比别处更亮，可不知道为什么，中央反而显得更黑。像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把所有光都压在了自己身后。
起初，我只看见一只脚。
一只巨大的机械足从吊架阴影里垂下，落在固定锁架之间。装甲是深黑色的，表面没有多余涂装，只有少量金色识别线沿着边缘和关节位置延伸。脚掌附近，地勤人员正在固定外部支架。他们站在那东西旁边，小得像贴在墙边的影子。然后是小腿。再往上，是被升降平台和管线遮住的膝部结构，厚重、冷硬、复杂，带着一种完全不属于人类身体的机械比例。
我忘了继续往前走。
不是因为第一次见机甲。基地里停着不少机体，我早就见过它们启动、行走、进行维护，甚至也坐进过驾驶舱。可眼前这台不一样。它站在主整备区中央，像是从某个更深的地方被推出来的东西。明明还没有完全启动，明明只是沉默地被锁在整备架上，却让人有种它正在俯视整个格纳库的错觉。
它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周围所有忙碌都像是在为它服务。
我仰着头，视线顺着那条黑色机械腿慢慢往上。格纳库顶棚的灯被它挡住了一部分，光从装甲缝隙和吊架之间漏下来，在空气中照出漂浮的细尘。那些尘埃缓慢旋转，像围绕巨大黑影下落的雪。
我的脑子里下意识浮出一些数字。高度、重量、接口数量、同步延迟、僚机控制上限.....等等。那些数字并不完整，有些甚至互相矛盾。报告版本换得太快，测试参数也一直在变，我没办法保证自己记得正确。可我记得一个最重要的结论：它不是普通机体。
至少，不是普通人应该坐进去的东西。
身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
“别站主通道上，Champion。”
我这才回过神，往旁边让开。一辆搬运车从我身后驶过，车上固定着几块黑色外甲板。车轮碾过地面积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搬运车经过时，反光扫过我的制服胸口，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徽章在光里亮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那东西很刺眼。这里的一切都在提醒我，我已经不在棋盘前了。
我站在格纳库中央，仰头看着那台正在整备中的黑色机体。它的上半身仍有一部分藏在吊架和阴影里，看不清完整轮廓。我只能看到胸部装甲边缘、垂下的机械臂，还有那只巨大得不真实的手。手指微微弯曲着，被固定架锁住，像某种正在沉睡的怪物。
就在这时，我的耳机里传来蕾贝卡的声音。
“赛尔杰，你到了吗？”
她的声音比格纳库里的任何声音都清晰。温柔，冷静，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一杯温水。
“到了。”
“先别靠近主整备区。它还在固定流程里。”
我看着那台黑色机体，喉咙忽然有些发干。
“今天要用它？”
通讯那边安静了一瞬。
很短，却足够让我听出来。
“是。”蕾贝卡说，“今天开始，它会正式进入小队测试流程。”
我没有马上回答。
格纳库深处的吊链又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升降平台缓缓上升，挡住了它的一部分胸甲。几个工程师在平台上低头作业，他们的身影贴在巨大黑色装甲前，显得像某种临时画上去的标记。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以前比赛时棋盘上的黑色国王。安静、沉重，被所有棋子围绕。可棋子不会呼吸。也不会反过来俯视棋手。我站在原地，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正要面对的并不是报告里的参数，也不是训练系统里的模拟曲线。而是它。
这台沉默地站在格纳库尽头的黑色机甲。
我抬起头。它的影子落下来，越过地面的水痕，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小得可笑。
......就像一枚还没被放上棋盘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