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惊讶干嘛？”
焰阳花站在湖边，微微偏过头，像是在笑。
“不好吗？”
“没有啦。”白祁夜连忙摆了摆手，“只是有点意外而已。不过……真的没问题吗？”
“说什么呢。”
焰阳花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我都同意了，你还在担心什么？”
她朝白祁夜的方向招了招手。
“好了，站好一点。”
“还有，你先把眼睛闭上。”
白祁夜愣了一下，但还是老老实实照做了。
他闭上眼睛，站在原地，耳边很快传来了细微的沙沙声。
应该是在拆纱布。
那声音很轻，伴随着风吹过湖面的声音，莫名让周围显得更安静了。
没过多久，焰阳花的声音便再次传来。
“好啦。”
“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
白祁夜缓缓睁开眼。
然后，他怔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焰阳花的眼睛。
那双眼瞳是如烈火般鲜艳的红色。
却又并不只是单纯的红。
更像是火焰被封存在眼眶深处，正在无声地燃烧。
瞳孔的形状有些奇异，像一朵被火点燃的花，边缘明亮而妖异，中心却又像是被某种空洞的黑暗缓缓吞噬。
美丽，危险，虚幻，神圣。
种种本该矛盾的感觉，竟同时出现在那双眼睛里。
白祁夜一时间看得有些失神。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里的话就已经先一步冒了出来。
“好漂亮。”
他顿了顿，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也好帅。”
焰阳花明显更开心了。
她的唇角扬起，笑得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样。
“嘻嘻，我就知道。”
“白哥哥可是除了勇者之外，唯一一个夸我的人哦。”
“好开心。”
“村子里的孩子们不知道吗？”
白祁夜下意识问道。
“没和他们说啦。”
焰阳花轻轻摇了摇头。
“毕竟怪怪的，不是吗？”
“让他们知道，也不是什么好事。”
她说到这里，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眼角。
“这是秘密。”
“秘密啊……”
白祁夜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种秘密，第一次见面就告诉自己，真的好吗？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却忽然升起了一丝奇怪的违和感。
像是他曾经见过类似的眼睛。
不是焰阳花。
也不是在这里。
而是在更遥远、更模糊的某个地方。
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碎片。
但那感觉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沉进了混乱的记忆深处。
焰阳花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慢慢向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怎么样？”
她轻声说道：
“我的眼睛。”
“这可是灾难哦。”
白祁夜怔了怔。
焰阳花的声音却依旧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微妙的平静。
“是来自世界的恶意。”
“或者说，这个世界可糟糕了”
风吹动她鲜红的长发。
而那双裸露在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妖异而明亮。
“它会带来火焰与花。”
“被它影响的地方，会在花的陪伴下，一直燃烧”
“如果和它对视太久，也会被灼伤。”
“怎么样，很恶劣吧？”
白祁夜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确实感觉到了。
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视线像是被牢牢吸住了一样。
而且看久了，眼眶深处隐隐传来一种灼热感，像是火焰正顺着视线一点点蔓延过来。
可奇怪的是，他却没有觉得痛苦。
只是觉得热。
焰阳花继续说道：
“这个村子里的孩子们啊，大部分都和我差不多。”
“身上带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那些东西，有的是来自世界本身，有的是来自神明降下的灾难。”
“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大家才会被抛弃。”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依旧很平静。
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就算他们还没有表现出危险性，也没有办法。”
“毕竟谁会愿意把灾难留在自己身边呢？”
“所以，也不能怪那些大人。”
“谁让我们天生就是这样的呢。”
说着，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睛。
几乎是瞬间，一股细小的灼烧痕迹便顺着她的指尖浮现。
可焰阳花没有收手。
像是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
白祁夜看着这一幕，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而焰阳花则在透过那双赤红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不。
更准确地说，是在观察他。
以前和她对视过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影响。
有人会被情绪点燃，有人会在恐惧中失控，甚至有人会直接被火焰吞噬。
可白祁夜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像是那双眼睛对他根本不起作用。
焰阳花怔了一瞬。
随后，她的神色里竟然浮现出了一丝极淡的失望。
失望。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失望
她像是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
久到连自己到底在等什么，都快忘记了。
焰阳花轻轻摇了摇头。
她下意识想伸出手，摸一摸白祁夜的脸。
但那只手才刚抬起一点，就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对。
还不行。
现在还不行。
她低下头，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不能着急……”
“有时间的。”
“对，还有时间。”
“他迟早会意识到，我也迟早会想起来。”
“但不是现在。”
“慢慢来……”
她像是在安抚自己一般，低声自言自语着。
随后，她重新将纱布一圈圈缠回眼前。
等到那双危险又艳丽的眼睛重新被遮住时，白祁夜才像是忽然从某种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脑海里似乎又多了几片模糊的碎片，却依旧拼不成完整的记忆。
“好了。”
焰阳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恢复了那副轻快的语气。
“该看的也看了，该逛的也逛了。”
“我得先回去休息了。”
“要不然银会不开心的。”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点无奈。
“虽然现在回去已经有点晚了，但有总比没有好嘛。”
“而且也该去哄一哄她了。”
说完，她朝白祁夜挥了挥手。
“白哥哥可以先回房间休息，也可以自己再随便逛逛。”
“总之别乱跑到森林太深的地方哦。”
然后，她便转身离开了。
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小路尽头。
只剩下白祁夜一个人站在湖边。
他在原地安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先去刚才看见的那个小图书馆。
现在的他太缺信息了。
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对自己一无所知，对这个村子也几乎一无所知。
既然有图书馆，那不管里面是不是儿童读物，至少也该有一些基础常识。
总比自己继续两眼一抹黑强。
于是，白祁夜沿着记忆中的小路，慢慢找到了图书馆。
那确实只是一个很小的地方。
几张桌子，几个书架，窗户不大，采光却还不错。
大概是为了方便孩子们平时在这里识字、学习。
现在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只能听见翻动书页时发出的声音。
白祁夜简单看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最想看的那类书。
一本有关这个世界的基础记录。
只是那本书薄得有些过分。
薄得甚至让人怀疑，这到底只是一本入门读物，还是说这个世界本身就没有那么多值得记录的历史。
白祁夜坐了下来，将书翻开。
而故事，也从这里正式开始。
这本书上写着：
世界诞生于神明的棋局。
作为高高在上的存在，神明热衷于观察万物的兴衰，欣赏生命在秩序与混乱之间挣扎的样子。
从诞生开始，世界中的许多意义就已经被定义。
天空之上，居住着最接近神明的天使。
他们高傲、冷漠，热衷于审判。
而在他们之下，还有一群自愿舍弃感情、形态、声音，甚至记忆，只为侍奉天使的存在。
书中在这里并没有详细写明那群存在究竟是什么，只是用模糊的笔触一带而过。
而地面之上，则生活着许多种族。
其中主要以人类、魔族、精灵与兽人为主。
人类与魔族占据并分割着大陆。
精灵与兽人则多聚居于森林之中。
至于海洋与地下，也存在着生命与文明。
只不过，这两个领域相对神秘，无论是天上的天使，还是地上的种族，都很少真正深入探寻，因此相关记载也极少。
神明并不喜欢平静
所以，神明让世界降下灾难
灾难可能发生在一个国家，一个地区，一片森林，甚至一个人身上。
它无法避免，无法根治。
一旦降临，便会不断扩散、不断侵蚀。
若想彻底终止灾难，只有两种方式。
死亡。
或者毁灭。
白祁夜看到这里，手指微微一顿。
神明禁止生灵彻底绝望。
因此，祂们又会降下不同的神迹，赐予某些人特殊的力量，或者召唤来自异界的使者。
让他们去阻止灾难，或者尽可能延缓灾难。
让这个世界始终保留“还有希望”的错觉。
而神明，则继续高高在上地观赏着这一切。
书到这里，便差不多结束了。
后面没有更多详细的记载。
像是这本书本身就只被允许记录到这里。
白祁夜缓缓将书合上，又把它放回了书架。
与此同时，外面的声音也渐渐多了起来。
大概是午睡结束了。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醒来，村子重新有了些活气。
可白祁夜此刻的心情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他现在大概明白自己身处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了。
总的来说。
糟透了。
简直糟透了。
既然这个世界有神明，那么自己会来到这里，多半也和神明有关。
可问题在于，他既没有见到神，也没有得到任何明确的指示。
什么都没有。
这算什么？
恶趣味吗？
还是说，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白祁夜皱着眉，站在书架前沉思。
如果非要说哪里不一样的话……
“无性别算吗？”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很显然，这答案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更麻烦的是，他现在也终于理解了这个村子里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们不是普通的孤儿。
而是一群带着灾难出生、因此被世界和亲人共同抛弃的孩子。
焰阳花的眼睛，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可与此同时，白祁夜又察觉到了一些明显不对劲的地方。
书上说，灾难无法根治。
只能通过死亡或毁灭来彻底终止。
那按这个逻辑，这些携带灾难的孩子本该被集中处理，甚至在更早之前就被“清除”掉。
可他们却被安置在了这里。
集中在这个隐蔽的小村庄里。
不仅没有死，甚至还被照顾着，学习着，生活着。
这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结果。
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再结合焰阳花之前提到的“有心之人的帮助”，以及银和焰阳花口中反复出现的那个称呼……
勇者。
白祁夜站在原地，脑中慢慢把这些线索串联了起来。
多半，就是那位勇者把这些孩子集中到这里的。
可为什么？
是为了保护他们？
还是为了观察他们？
又或者……
白祁夜不知道。
现在的情报太少了。
少到他连一个像样的结论都推不出来。
而且相比起这个村子的问题，他自己本身的问题其实一点也不小。
他是谁。
为什么会来这里。
……
这些事，他一个都解释不了。
图书馆里安安静静的。
窗外传来孩子们说话和奔跑的声音，远远近近，显得这个小村子像是真的充满了生活气息
他什么都看不清。
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最后，他轻轻靠在书架旁，低声自语：
“接下来……”
“我到底该去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