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言。交大大一生。
人生履历普通得让人怀疑,写进简历里都凑不满半页。没有隐藏血脉,没有神秘家族,也没有那种『其实你是被封印的勇者后裔』之类方便展开剧情的设定。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大概就是,我死得非常符合异世界转生的标准流程。
半夜饿醒,想去便利店买桶泡面和冰红茶。然后,连便利店的门都没摸到,就被一辆大运送走了。
没有遗言。没有走马灯。甚至连「卧槽」都没能完整地说出口。
世界就像被谁随手按掉的电脑屏幕一样,啪的一下,黑了。
按照我贫瘠但还算稳定的二次元知识,这种时候一般应该出现女神。白发,长腿,笑容温柔,身后自带圣光。她会双手合十,一脸歉意地告诉我:「非常抱歉,因为我们的失误,你死掉了。」
然后我就可以获得外挂,选择技能,顺便吐槽一下异世界行政系统的离谱程度。
但是,没有。
没有女神。没有白色空间。没有系统面板。也没有任何人问我要不要转生。
我醒来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潮湿的霉味。
像是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地下室,混着腐烂稻草、铁锈、血腥味,还有某种让我胃部本能抽紧的腥臭。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发霉的木梁。蛛网挂在梁角,被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冷风轻轻带动。
说真的。
如果这是异世界转生,那服务体验未免也太差了。
我愣了几秒,试着坐起来。下一瞬间,手腕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铁链哗啦一声响。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被铐在墙边的铁环上。
手腕很细。皮肤苍白得吓人,锁链磨出的伤口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其中几处又因为刚才的动作裂开,湿热的血顺着皮肤慢慢渗出来。
那不是我的手。
不管怎么看,都不是我的手。太小,太瘦,指节纤细,掌心还有许多旧伤。
我的大脑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非常不情愿地开始理解眼前的事实。
这不是我的身体。
「……哈?」
我发出的声音很轻,也很细。清清软软,还带着久病之后的沙哑,像是某个嗓子干到冒烟的小姑娘。
我当场僵住,又试着开口说了一声「喂」。
结果,还是少女的声音。
很好。
死亡、穿越、换身体,三件事一口气发生。人生第一次体验异世界,开局就像被人拿着铁锤往脑袋上补了三下。
我下意识想摸自己的喉咙,手刚抬起来,铁链就又一次哗啦作响,把我拉回了现实。
铁链并不算短。至少,它勉强允许我碰到自己的脸、脖子和头顶。但它也绝不算长,因为只要我想离开墙边半步,手腕和脚踝就会立刻被扯住。
冷静。张言,冷静。
也许这是梦,也许是死前幻觉,也许是某种极其离谱的恶作剧。虽然正常恶作剧不会把人关进发霉地下室,还顺便换个身体,但人类总要先相信科学。
我开始深呼吸。
吸到一半,肋骨附近传来钝痛,肺里像塞了一团湿布,咳嗽立刻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头顶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但很清楚。
我僵硬地抬起手,往头顶摸去。指尖碰到了一层柔软的毛,温热,会动,还在我的手指碰上去的瞬间猛地抖了一下。
「咿——!」
我发出了一声非常不符合我形象的短促叫声。
不,不是我想叫。是身体自己叫了。
我捂住嘴,整个人僵了好几秒,然后才一点点侧过身,往腰后看去。
昏暗的地下室里,一条银灰色的尾巴从破旧麻布衣下面伸出来,细长,脏兮兮,尾尖有一点白。它像是不属于我一样,因为惊恐而绷得笔直。
我看着它。它也替我表达了内心状态,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半晌,我抬头望向发霉的天花板。
没有女神。没有系统。没有外挂。
但是有猫耳和尾巴。
这售后服务到底是谁负责的?能不能出来挨打?
我很想继续吐槽。可是下一秒,胃里忽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抽痛。
那不是熬夜没吃饭的饥饿,也不是考试周忘记吃晚饭的饥饿,而是身体每一块肉都在告诉我:再不进食,就会死。
我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麻布衣,衣摆破烂,膝盖和小腿裸露在冷空气里。脚踝上也有铁环,锁链比手腕上的更粗。皮肤上到处都是细小伤痕,有鞭打留下的,有擦伤留下的,还有一些我根本不想分辨来源。
脖子上也有东西。
我伸手摸过去,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
那是一个项圈。它紧紧扣在脖颈上,内侧贴着皮肤,像一只冰冷的手掐住我的喉咙。
我试着往外拉了一下。
「呃啊——」
针扎般的刺痛从脖颈后侧炸开,顺着脊柱一路窜到头皮。我浑身一颤,猫耳和尾巴同时失控地绷直,冷汗几乎是瞬间冒了出来。
脑海深处,有某种不属于我的恐惧被唤醒。
不要碰。
不要违抗。
不要逃。
否则会痛。
会很痛。
我喘着气松开手,指尖抖得厉害。
那不是我的记忆。至少,不全是我的记忆。这具身体知道项圈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试图反抗会遭到怎样的惩罚。那种恐惧不需要语言解释,它已经被烙进了皮肤和神经里。
地下室里似乎不止我一个人。
适应昏暗之后,我看见对面墙边也有几道影子。有人蜷缩在稻草里,有人靠着墙一动不动,空气里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锁链轻轻摩擦地面的声音。
明明这里暗得几乎没有光,我却能看清墙角爬过的虫子,看清稻草上的血迹,也能看清对面那人手腕上溃烂的伤口。
猫人族夜视。
好吧。
总算不是纯负面开局。
但这点安慰很快就被周围的安静压了下去。
所有人都很安静。
不是睡着了。
是那种连哭都不敢太大声的安静。
我张了张嘴,想问这里是哪儿。但话到喉咙口,又被我咽了回去。
不能随便暴露自己不清楚状况。
这是我醒来后做出的第一个判断。
第二个判断是:这里很危险。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像废话,毕竟正常安全屋不会给客人戴奴隶项圈,但在这种情况下,确认一遍也是有必要的。
我开始观察周围。
地下室大约有十几步宽,墙是粗糙石砖,墙缝里渗着水。唯一的门在斜前方,是厚木门,外面应该有铁栓。门下透进一点火光,多半是走廊里的火把。
右侧墙角有排水口,很窄,边缘装着铁栅,锈得厉害。栅栏后面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排水口铁栅上有一根横杆已经松动,歪斜地卡在那里。
我低头看向锁链。
手腕的铁链连着墙上的铁环,铁环嵌进石缝里,以这具身体目前的力量,硬拽只会把手腕扯烂。脚链更短,活动范围很小。项圈不能碰,门外有人守着,排水口可能是唯一的出口,但我离那里至少有三米。
我正试图让自己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个像样的逃生计划,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重。不止一个人。
猫耳比意识更快地竖了起来。
脚步从走廊尽头靠近,伴随着男人粗哑的说话声。
「今天还剩几个?」
「管那么多干什么,实验室那边说要一个活的。」
「上次那个不是活着进去的吗?」
「出来的时候还算不算活着,你自己去问法师老爷。」
两个人笑了起来。
他们说的不像是地球上我所听过的任何语言。
可奇怪的是,我竟然能明白大概意思。不是那种一句一句翻译过来的明白,而像是这具身体残留下来的语言本能在替我理解。
这感觉很恶心。
就像有人把一团不属于我的东西塞进了脑子里,还强迫我用它思考。
那笑声穿过门缝,落进地下室的一瞬间,原本安静的空间像被什么东西绷紧了。对面有人开始发抖,锁链发出细碎的声响。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很快又被谁捂住。
我的身体也在发抖。
不是我想抖。是这具身体记得那些脚步声。记得门被打开之后会发生什么。记得被拖出去的人,很少回来,即使回来,也不再像人。
脚步停在门外。铁栓被拉开的声音响起,随后,厚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火光涌进地下室,刺得我眯起眼。两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粗皮甲,腰间挂着短棍和刀。一个脸上有酒糟鼻,另一个左耳缺了一块。两人身上带着酒味和汗臭,目光扫过地下室时,没有半点看人的意思。
像在挑牲口。
酒糟鼻举起火把,光从一张张苍白的脸上扫过。照到我这里时,他停了一下。
「这只醒了。」
缺了一只耳朵的男人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我本能地往后缩,铁链立刻拉紧,发出哗啦一声。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那只手粗糙、油腻,还带着汗味。
「莉莉娅。」
他咧嘴笑了笑。
「还认得自己的名字吗?」
我愣住了。
莉莉娅。
这个名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像有一根尖锐的针刺进了脑子。眼前的火光忽然扭曲,头痛毫无预兆地炸开。
破碎的画面涌了出来。
昏暗的马车。摇晃的铁笼。哭声。鞭子抽在背上的声音。有人用我从未听过、却又莫名明白含义的语言喊价。还有一只很大的手,抓住我的后颈,把我从笼子里拖出去。
「名字?」
有人问。
小小的声音在记忆里发抖。
「莉……莉莉娅。」
啪。
鞭子落下。
「奴隶不需要名字。」
画面骤然碎裂。
我猛地回过神,缺耳男还捏着我的下巴,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看着我痛到发白的样子,似乎觉得很有趣。
他显然不是在认真叫我的名字。
更像是在拿一个早就被剥掉的东西刺激我,欣赏我听见它时会有什么反应。
「看来还记得。」
他松开手,低头看向我锁骨附近。
我跟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破麻布衣领口下方,锁骨附近有一行淡淡的黑色印记。
L-17。
不是名字。不是身份。是编号。
我叫张言。至少,我曾经叫张言。
可是这具身体的名字,是莉莉娅。
而在这些人眼里,她连莉莉娅都不是。
只是 L-17。
缺耳男拍了拍我的脸。
「运气不错,小猫。今晚轮到你。」
我没有完全听懂他所有词句。
但这具身体残留下来的语言本能,像把脏水一点点灌进喉咙里一样,把意思塞进了我的脑子。
今晚。
轮到我。
酒糟鼻翻了翻手里的木板,语气随意得像在确认仓库里的货物数量。
「编号 L-17,猫亚人,女性,黑雾抗性测试三次未崩坏。法师说今晚做第四轮,这只要完整点,别弄死。」
「完整不完整,进了净化室还不是一样。」
缺耳男站起身,嗤笑了一声。
净化室。
这个词出现的瞬间,脑海深处像被什么狠狠撕开。
白色石台。刻满符文的铁链。惨叫。黑色雾气从皮肤裂缝里钻进去。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女神,还有人用平静到可怕的声音说:
「失败品,拖走。」
我眼前一黑,差点吐出来。
不是治疗室。
不是净化。
那是实验。
守卫转身离开,厚木门重新关上。铁栓落下,地下室再次陷入昏暗。
我靠在墙边,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滑,猫耳压得很低,尾巴僵硬地贴在身侧。连呼吸都在发颤。
今晚。第四轮。净化室。
我会被带走。
然后大概率会死在那里。或者,变成比死更糟的东西。
就在我盯着地面计算锁链长度的时候,对面阴影里忽然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
「别看了。」
我猛地抬头。
黑暗中,有个少年靠着墙坐着。
黑灰色短发,头顶有一对狼耳,其中一只耳缘缺了口。左眼缠着旧绷带,露出的右眼是暗金色,像灰烬底下压着火。
「排水口太窄,铁栅后面还有一道符文网。」他的声音很低,「上一个想钻出去的人,被烧得只剩一片灰。」
我喉咙发紧。
「你是谁?」
少年沉默了一下。
「雷恩。」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不能随便暴露自己不清楚状况。
这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可是现在不同了。
今晚我就要被带走。继续装作什么都知道,只会让我死得更快。
于是我问:
「这里是什么地方?」
雷恩看着我,那只暗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怀疑。
「你不记得了?」
我想说不记得。
可是一个刚被守卫叫出名字就痛到发抖的人,在这里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听起来大概不像失忆,更像快坏掉的实验品。
于是我换了个答案。
「有些东西……想不起来。」
雷恩盯着我看了几秒,最后偏过头,语气冷淡地说:
「巴尔扎克侯爵的庄园地下。」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巴尔扎克侯爵。
很好。
虽然我现在只是一个被锁在地下室里的猫人少女,但做人要有礼貌。
害我开局这么惨的人,名字必须记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
「净化室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一次,雷恩没有立刻回答。
地下室里安静得可怕,远处有人小声啜泣。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进去的人,有些会死。」
他顿了顿。
「有些会希望自己死了。」
我的手指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我勉强保持清醒。
我本来以为,自己现在最需要面对的问题是——为什么我变成了女孩子,为什么我有猫耳,为什么我穿越了,以及为什么没有系统。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都可以往后排。
因为今晚,我就要被送进那个所谓的净化室。
我可能活不过今天。
张言只是个普通大学生。没有战斗经验,没有强大意志,也没有异世界万能知识。
可我至少知道一件事。
如果不想死,就不能坐在这里等剧情自动推进。
我抬起头,看向雷恩。
「你刚才说,上一个想从排水口逃走的人被烧死了。」
雷恩皱眉。
「所以?」
「所以。」
我盯着那个排水口,耳朵慢慢竖起来。
「至少有人试过。」
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我扯了扯嘴角,脸上大概挤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
「我不想去净化室。」
雷恩没有说话。
于是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逃出去。」